宋知意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赵虎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像一根刺,扎在她后脑勺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惊寒的烧又上来了。
她摸他额头,指尖碰到的温度比昨晚更高。
背上那道裂开的伤口洇透了布条,血渗进地面的泥土里,颜色发暗。
再不处理,今天白天就得出事。
宋知意蹲下来,小心翼翼揭开布条,看清伤口的一瞬间,心往下沉了沉。
裂口有三寸长,皮肉外翻,最深处隐约能看到筋膜。
昨天的草药糊被血冲掉了大半,伤口边缘开始泛红发热。
得缝。
她闭了一下眼。
中药鉴定学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缝合术是外科的活,她一个学中药的,只在实验室缝过猪皮。
但现在没有外科医生,没有手术台,没有碘伏纱布缝合针。
只有她。
宋知意翻了翻牛车底下,找到一根拴牛绳上散出来的麻线。
太粗了。
她把麻线拆成单股,又细又韧。
针呢?
她摸遍了全身,摸到头发里。
原主盘髻用的一根铜簪,簪头断了,剩下的部分细长锋利。
行。凑合能用。
她把铜簪放在火上烧了一遍,麻线也过了一遍火。
消毒。
虽然简陋到她自己都想笑,但聊胜于无。
「沈惊寒。」她拍他的脸,「醒醒。」
他睁开眼。
眼底全是血丝,意识还在,但明显撑得很辛苦。
「我要给你缝伤口,」宋知意说,「没有麻药,会很疼。你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咬这个。」
她把一截树枝塞到他嘴边。
沈惊寒看了看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铜簪和麻线,嘴角动了一下。
「缝?你会缝?」
「缝过猪皮。」
「……」
「你放心,猪皮比人皮厚,我下手有分寸。」
沈惊寒没再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咬住了树枝。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他整个背绷成了一张弓。
宋知意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
她在心里默念解剖课上背过的口诀,进针角度四十五度,间距半厘米,缝合深度要过筋膜层。
铜簪不够锋利,每一针都要用力顶进去。
血从针眼里往外冒,她一边缝一边拿布条按。
七针。
整整七针。
缝到第五针的时候,沈惊寒嘴里的树枝断了。
他没吭声。
宋知意余光瞥到他的手,十指抠进泥土里,指节泛青。
她加快了速度。
最后一针收线打结,她把剩余的车前草捣碎敷上,重新撕了一截衣摆包扎好。
做完这些,她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后背全是冷汗,贴着衣服又湿又凉。
「活了。」她说。
沈惊寒侧过脸看她。
脸色比她还白,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但眼神出奇的亮。
「猪皮缝得也这么好?」
宋知意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在这种鬼地方,这种鬼境况里,她穿越过来第一次笑。
远处传来动静。
赵虎「醒」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砸吧砸吧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走过来看了看沈惊寒背上的新包扎,挑了下眉。
「哟,沈夫人手还挺巧。」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昨晚闹动静了?我喝多了没听见。」
宋知意擡头看他,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有野狗。」她说,「我赶走了。」
赵虎的眼睛眯了一下。
「野狗?这一带有野狗?」
「有三条。」宋知意垂下眼,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过跑了,估计不敢再来了。」
赵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容不达眼底。
「沈夫人胆子见长啊。」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向牛车。
经过沈惊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当作踩了块石头。
但宋知意看见了,赵虎的目光扫过沈惊寒的伤口,扫得很快。
他在确认伤势。
确认沈惊寒还能不能活。
宋知意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脸上什么都没露。
上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两竿高了。
牛车重新颠起来,沈惊寒躺在车板上,比早晨好了些,烧退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缝合后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但他仍然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养神。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人。
一队人。
七八个人的队伍,走得歪歪扭扭。
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差役,后面跟着五六个穿囚衣的男女老少,用一根长绳串在一起。
也是流放的。
赵虎驱着牛车靠近,和对方的差役打了个招呼。
「哪儿发的?」
「永宁侯府。」领头的差役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铜锣,「满门流放岭南,走了十二天了,还没出青州地界,磨死人。」
他朝后面努了努嘴:「那老太太走不动道,一天歇八回,照这个速度,到岭南都明年了。」
宋知意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队伍最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路边石头上,旁边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给她揉腿。
老妇人穿着囚衣,但腰板挺得很直。
少年擡起头,正好和宋知意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干净到不像是在流放路上该有的。
少年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车上躺着的沈惊寒,目光在他的囚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宋知意走了两步。
「你——」
「回来!」黑脸差役一鞭子甩过去,少年缩回了脚。
赵虎和那差役又聊了几句。
宋知意没听清内容,但她注意到赵虎提到「沈」这个字的时候,黑脸差役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
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两队人擦肩而过。
少年被绳子拽着往前走,经过牛车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和脚步声里,只有宋知意听清了。
「别喝驿站的水。」
六个字。
少年说完就被绳子拽走了,踉跄一步,没回头。
宋知意攥着车沿,指甲嵌进木头里。
别喝驿站的水。为什么?水里有东西?还是驿站本身就是个套?
永宁侯府的人,怎么会知道她这边驿站的事?
除非,他们也踩过。
她想起那队人。
永宁侯府,满门流放,走了十二天只剩这几个。
那个腰板挺直的老妇人身边,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其余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