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打了个寒颤。
她没把这话告诉沈惊寒。
不是不信他,是赵虎就在前面三尺远,风一吹什么都能听见。
午时,日头毒辣。
宋知意的水壶已经空了,嘴唇干得粘在一起,撕开就渗血珠子。
沈惊寒的烧退了一些,能自己侧身,但虚得厉害。
一上午说了两句话,一句「水」,一句「还有多远」。
赵虎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故意抹嘴,啧了一声。
「渴了吧?沈夫人?」
宋知意没接话。
「再走二十里就到清水驿了。」赵虎晃了晃水囊,「驿站有水有粮,到了就好了。」
清水驿。
他提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宋知意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赵校尉。」她开口了。
赵虎回头,有点意外。她从上车就没主动叫过他。
「嗯?」
「你那水囊匀一口,我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宋知意从身上摸下来一点碎银。
原主留下的碎银。
赵虎眼睛亮了,手伸过来。
宋知意缩回去。「先给水。」
赵虎嗤了一声,把水囊扔过来。
宋知意拧开闻了闻。
皮囊味,没别的。
灌了两口,把壶嘴凑到沈惊寒唇边。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问水哪来的,张嘴喝了。
宋知意把碎银抛过去。
赵虎掂了掂,塞进腰带。
沈惊寒的声音闷在她耳朵根子上:「你给他银子。」
「买命钱。」宋知意声音压到最低,「壶空了,不喝水今天就中暑。」
「清水驿有水。」
「清水驿的水不能碰。」
沈惊寒的眼皮动了一下,没追问。
下午的路更烂了。
官道从青石板变成碎石泥,牛车颠得沈惊寒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宋知意跳下车走路,把车板让给他躺。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翻草丛,这已经成了本能。
路边沟里一丛黄芩。
叶对生,唇形花冠,根断面鲜黄。
没认错。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伤口抗炎的好东西。
她把根全刨了,衣角兜着。
又走了半里地,坡上几棵野葛。
费了大劲爬上去,刨了两根葛根下来。
手被石头划了好几道,指甲劈了一片,嘶了一声,往衣服上蹭蹭血,继续走。
赵虎回头瞥了一眼:「挖这些破草干嘛?」
「喂牛。」
赵虎张了张嘴,骂人的话没来得及出口,被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堵了回去。
太阳偏西,远远现出一座破院墙。
「到了,清水驿。」赵虎跳下车辕,拍拍屁股。
宋知意站在牛车旁边,打量这座驿站。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着,漆剥得露出烂木头。
院子里杂草齐腰,荒废了少说有大半年。
但灶房有烟。
灶台上一口铁锅,半锅热粥,米粒翻滚,还冒著白气。灶边的水缸满满当当,一缸清水。
宋知意的脊背一凉。
荒了半年的驿站,水缸是满的,灶上粥是热的。
谁备的?给谁备的?
赵虎大步走进灶房,舀了碗粥呼呼喝起来。
喝完抹嘴:「不赖。沈夫人,来,有粥。」
宋知意走进灶房,先看锅,再看缸。
她走到水缸边,弯腰。
水很清。太清了。
普通井水打上来多少带点泥沙,这缸水像是专门澄过的。
她没直接闻。
捡了根枯草蘸了一点,搁在舌尖碰了碰。
涩。
不重,但舌根发紧。
中药鉴定学毒理篇章她背了不下二十遍,钩吻,又名断肠草,全株剧毒。
根茎煮水后味微苦涩,无明显气味,不易察觉。
少量摄入不会立刻毙命,但腹痛、呕吐、浑身无力。
对一个伤重高烧的人来说,等于直接判死刑。
宋知意扔了枯草,在衣服上擦嘴,面上一点波澜没有。
她扫了一眼赵虎的碗。
他喝的是粥,不是水缸里的水。
粥锅边搁着一只单独的小陶壶,壶口朝他那侧。
他有自己干净的水。
宋知意走到牛车边,蹲下来。
「水缸有毒。」
沈惊寒半阖着眼,呼吸平缓,像睡着了。但他的食指在车板上叩了两下。
听见了。
宋知意起身回灶房,舀了一碗粥。
先搅了搅,凑近闻。
米香正常,没有涩味。
毒在水里,不在粥里。
她喝了两口确认无事,端出去给沈惊寒。
「喝粥,不碰水。」
沈惊寒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什么毒?」
「钩吻,断肠草。量不大,掺在水里,不会立刻要命,但你这个身体底子喝下去,今晚伤口必崩。」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辨出来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
普通的流放官眷,怎么知道是断肠草?
宋知意面不改色,「小时候认过一些药。」
他没追问,低头把粥喝完了。
天黑下来,赵虎在灶房生了火,摆明要在驿站过夜。
宋知意把沈惊寒挪进隔壁空屋,地上铺干草,勉强能躺。
她把黄芩和葛根捣碎,拿灶上的锅熬了一碗药汤。
水用的是赵虎喝粥时锅底剩的那点汤底。
「喝。」
沈惊寒接过碗,皱眉。「苦?」
「苦到你怀疑人生。」
他没再问,仰头一口闷了。
喝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喉结连吞了三回,拳头攥了一下。
宋知意给他换了背上的药,重新包扎。
缝合处没化脓,边缘开始结痂。
如果黄芩的药性能渗下去,明天低烧应该能压住。
「今晚你睡。」她收好药渣,「真睡,别装。」
「你呢?」
「我守着。」
「你一天一夜没合眼。」
「我能熬。你一个烧了两天的重伤号,少跟我争这个。」
沈惊寒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意。」
「嗯。」
「你是宋知意吗?」
院子里虫声阵阵。
灶房那边赵虎的呼噜起来了,这次不知真假。
宋知意盯着门外的夜色,很久才开口。
「我就是宋知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不想死的宋知意。」
沈惊寒没再说话。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次是真睡了。
宋知意靠在门框上,脑子转个不停。
水缸下毒,自带水源,提前备好热粥引人饮水。
赵虎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他的背后有人安排路线、布置陷阱。
镇远侯的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长。
她想起原书里的第一个死亡节点——山匪劫道,青州地界。
不对。
已经不是原书的时间线了。
她拒绝了赵虎,救了沈惊寒,改变了原主的每一步选择。
对方不会再按原来的节奏出牌。
下一步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那个永宁侯府的少年,救了他们一条命。
她欠他一个人情。
夜深了。
宋知意撑着眼皮,盯着门外。
灶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
不是赵虎的呼噜。
是驿站大门的转轴声。
有人,正从外面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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