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一把抄起门边的木棍。
推门声很轻,不像闯的,像怕吵醒人。
月光照进院子。门缝里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弓着腰,左手捂着右臂,跑几步停一下,跑几步停一下。
宋知意认出来了。
白天那个少年。
他翻墙进来的,右胳膊上一道口子,应该是被院墙上的碎瓦划的。
衣袖撕了一条,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灶房方向,赵虎的呼噜声正一高一低地传出来。
少年咽了口唾沫,朝宋知意这边摸过来。
走到屋门口,看见宋知意举着木棍站在黑暗里,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我,白天官道上的。」他压着声,嗓子发紧。
宋知意没放下木棍。「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着车辙。」少年蹲下来,喘了两口气,「你们有一辆牛车,辙印比骡车浅,好认。」
这脑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跟踪术学得挺明白。
宋知意打量他一眼。
瘦,黑,颧骨高,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跟年纪不搭的沉稳。
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
「陆小满。」少年擡起头看她,「永宁侯府,厨房管事的孙子。不是正经主子,跟着老太太一块儿被判的。」
厨房管事的孙子,却被绑在流放队里。
朝廷抄家,鸡犬不留。
「你跑出来,你们那两个差役不管?」
陆小满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他们赌钱呢。老太太说腿疼走不了,队伍歇在三里外的土地庙,那两个狗东西得了个清闲,掏出骰子就忘了人数。」
宋知意沉默了一息,把木棍放下来。
「胳膊伸过来。」
陆小满愣了愣,下意识往后缩。
宋知意不由分说拽过他的右臂,凑到月光下看了看。
皮肉伤,不深,没伤到筋。
她从衣摆上又撕了一条布,这件囚衣再撕下去就该当裙子穿了,简单给他缠了两圈。
「你白天说的那句话,」宋知意一边缠一边问,「别喝驿站的水。你怎么知道?」
陆小满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因为我们喝了。」
「六天前,泥河驿。一样的情形,荒了不知道多久的破驿站,进去一看灶上有粥,缸里有水。走了那么多天路,谁能忍住?」
他停了一下。
「当晚,老爷夫人开始吐。吐到后半夜,人就没了。第二天,少爷也倒了。老太太没喝水,她嫌生水不干净,只喝了两口粥,所以没事。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当时在外面捡柴,回来晚了,粥被抢光了,水也没轮上我。」
没轮上。
三个字,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能砸死人。
宋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布条系好,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出发时候你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现在?」
「就剩我和老太太。」
院子里风刮过来,带着草腥气。
灶房方向,赵虎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陆小满压低了声音:「姐姐,我不是来叫苦的。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洇透了。
「白天你们那个押送官跟我们差爷说话的时候,掉了这个。我捡的。」
宋知意展开纸条,凑到窗口的月光下。
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不让人认出笔迹。
「泽州渡口,换卯字队。活口不过河。」
宋知意看了两遍,脑子里一根弦绷到极限。
泽州渡口,换卯字队。
到了泽州,赵虎会跟另一队人交接。
而「活口不过河」,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惊寒不能活着过泽州。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惊寒醒着。
宋知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但她把纸条递了过去。
「卯字队。」他的声音沙哑,「程之衍养在泽州的私兵。对插件的是漕运护卫的牌子,实际干的是杀人灭口的活。」
堂堂前首辅,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从驿站毒水到泽州换队,一环扣一环。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看了沈惊寒一眼。
虽然看不太清,但那道从黑暗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后脖颈汗毛竖了起来。
这人是谁啊,半条命吊着,说话的语气像在批奏折。
宋知意蹲下来,对陆小满说:「你家老太太的腿,是走路走的还是本来就有毛病?」
陆小满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老太太年轻时伤过膝盖,这些天赶路,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站都站不稳。」
一按一个坑。
水肿,关节积液。
「红不红?热不热?」
「又红又烫。」
宋知意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老年退行性关节炎急性发作,长途跋涉加重,合并水肿。
这要搁现代,消炎药加关节穿刺抽液就能缓解。
这是古代。
她想了想,把白天挖的黄芩和葛根匀出一小份,又从兜里摸出几根没用完的车前草,一起塞给陆小满。
「黄芩煮水给老太太喝,一天两次。车前草捣碎敷在膝盖上,消肿。不能根治,但能让她走路不那么疼。」
陆小满捧着那几把草,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大夫?」
「不是。」宋知意想了想,「勉强算半个。」
陆小满把草药仔细塞进怀里,站起来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咬了咬嘴唇。
「姐姐,泽州渡口那边……我听差爷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过了渡口有条岔路,不走官道,往南翻蛤蟆岭,能绕到泽州城南门外头。那条路没有卡哨。」
宋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岔路。蛤蟆岭。没有卡哨。
「你为什么帮我们?」
陆小满低着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六叔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停了停,声音轻下来。「他说,这条路上,能帮的就帮一把,说不定哪天自己也能被人帮一把。」
他翻墙出去了。
动作利索,落地声几乎没有。
宋知意关上门,站了一会儿,走回沈惊寒旁边。
他果然没睡。
「你能走路吗?」
沈惊寒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几息,说了句别的。
「那个孩子说的岔路,赵虎应该也知道。」
宋知意心里一沉。
「他押送过犯人不止一次,泽州的路他比谁都熟。如果我们跑,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蛤蟆岭。」
院子外面,风灌进来。
赵虎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大声。
宋知意和沈惊寒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冰凉。
只碰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她还在。
宋知意没缩手。
她盯着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不跑是死,跑也可能是死。
那就得想一条让赵虎猜不到的路。
窗外月亮偏西,天边泛起一抹灰白。
宋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她在路边挖葛根的时候,从坡上往下看过一眼。
那个位置能看到官道前方五六里的地形。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
官道在三里外拐了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连着河。
河通泽州。
她的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
不走路,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