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宋知意一整夜没合眼。
脑子倒是越熬越清楚,把「走水路」这件事拆成了七八个环节,每个环节又拆成三四个步骤,全刻在脑子里了。
沈惊寒的呼吸比昨晚平稳。
她摸他额头,温度降了,大概三十八度出头。
黄芩管用。
翻开后背的包扎看了看,缝合口结了一层薄痂,没渗新血。
起码今天不会出大问题。
她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灶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赵虎蹲在灶台前生火,动作利索。
铁锅架上去,水添进去,他从自己的包袱底层摸出一小撮米。
宋知意站在院子里伸了个腰,装刚醒。
「赵校尉,今天走不走?」
赵虎头没回:「急什么,牛歇半天,午后再说。」
不急。
他不急,说明泽州那头的人在等他信号,时间弹性很大。
越从容,越说明局已经布好了。
「我出去转转,找点垫肚子的。」
赵虎这次回了头,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别走远。」
「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赵虎鼻子哼了一声,没拦。
宋知意出了驿站,没往西走官道,拐向北面矮坡。
她不是去找吃的。
翻过坡顶,视野撕开一条口子。
芦苇荡铺在眼底,比昨天远远一瞥估的要大。
苇秆密实,有些地方高过人头。
苇丛中间切出一条水道,三四丈宽,水面动得慢,但确实在动。
活水。
通河。
她沿荡边走了一段,折枯枝探水深。
齐腰。
泡进去不会没顶,但沈惊寒那身伤碰水就完。
得有浮的东西。
干芦苇秆子足够粗,捆紧了浮力撑两个人没问题。
需要砍,需要绳。
砍要刀。
绳,牛车底下拴牛那根麻绳,够长。
刀只有赵虎腰上那把。
她蹲在荡边想了一会儿,记住了水道拐弯的方向,原路返回。
路上顺手薅了一把马齿苋和几棵益母草,算没白跑。
进院子的时候,粥熬好了。
赵虎盛了一碗搁在灶沿上,下巴朝她一扬:「赏你的。」
宋知意端起碗。
筷子搅了两圈,粥底沉着碎末。
颜色暗,碎得极细,混在米粒间几乎辨不出。
直接喝下去,什么都不会觉察。
她拿筷子尖蘸了一点碎末,搁舌尖碰了碰。
微麻。带涩。后味发沉。
不是麻黄,不是草乌。
蔓陀罗籽,磨粉掺粥。
吃下去半个时辰头晕,一个时辰四肢发软,两个时辰人事不省。
死不了,但反抗的力气一丝不剩。
赵虎的耐心用完了。
宋知意端着碗出了灶房,绕到屋后倒进草丛里。
碗底留了一层米汤,看着像喝干净了。
她回来把碗放灶台上。
「谢赵校尉。」
赵虎瞥了眼空碗,嘴角牵了一下。
「客气什么,沈夫人。」
宋知意进了屋。
沈惊寒已经醒了,靠墙坐着。
宋知意蹲下,声音压成气音:「粥有问题,蔓陀罗籽磨粉,吃了人会晕。他等着我倒。」
沈惊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叩了两下。
「今天会动手。」
「所以得抢在他前面。」宋知意把芦苇荡的情况简短说了,水道走向,深浅,苇秆粗细,大致距离。
「我需要他相信你已经快不行了。」她说,「你演一个更重的。咳血最好,动不了那种。他越觉得你快死了,越不着急收网,我才有时间去扎筏子。」
沈惊寒看着她。
「你让堂堂前内阁首辅装死。」
「你要面子还是要命?」
「……继续。」
宋知意从怀里摸出马齿苋和益母草:「马齿苋嚼碎含嘴里,兑一点益母草汁,吐出来是暗红色,跟咳血一模一样。别吐太猛,显假。」
沈惊寒接过草叶看了看,表情像在审阅一份不太正经的奏折。
「你除了学会缝猪皮,到底还学了些什么?」
宋知意差点被口水呛到。
缝猪皮。
好,很好。
中医药大学排名全省前五,在他嘴里跟屠宰培训班一个级别。
「学了让人少废话多养伤。吃你的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虎靠在院墙下剔牙,姿态松弛。
视线隔一会儿就往这边扫一趟,不紧不慢,像猫蹲在洞口等耗子。
他在等药效。
宋知意退回来。
从怀里摸出昨晚陆小满送的那张纸条。「泽州渡口,换卯字队。活口不过河。」看了两遍,塞进嘴里嚼碎咽了。
证据不留身上。
字刻脑子里。
「沈惊寒。」
「嗯。」
「你那天说,不要相信路上任何人,包括你。」
他没接话。
「我信了。」她说,「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你烧到四十度,半昏迷第一句话是让我小心。想害我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虫声从墙缝里渗进来。
沈惊寒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混在风里:「你会后悔。」
「后悔了再说,先活过今天。」
她推门出去了。
午时刚过,屋里爆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赵虎手里的牙签掉了。
宋知意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慌得恰到好处:「赵校尉!他吐血了!」
赵虎快步过来,往里一看——
沈惊寒侧倒在草堆上,嘴角一道暗红的血迹淌到颈窝,胸口起伏剧烈,喘息声也很急促。
赵虎蹲下来。
沈惊寒呼吸刻意压短,心跳随之加急。
赵虎站起来。
脸上没有半点担忧。
有的是满意。
「别费劲了,沈夫人。」他走出去,口气随便得像说今天天不错,「这种伤咳血,五脏扛不住了。我见得多。撑不过三天的。」
他走远了。
宋知意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灶房方向。
三天。
赵虎给出了一个期限。
她回头看沈惊寒。
他已经坐起来,把嘴里的马齿苋渣吐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暗红色的糊状物。
「下回换个不这么难吃的。」
宋知意没空搭理他。
她在心里飞速排时间。
赵虎以为她吃了粥,药效两到三个时辰。
现在午时,最迟申时末她应该倒下。
到申时她还清醒,他就会疑。
申时之前,所有准备必须到位。
筏子。水。食物。药。
还有赵虎腰上那把刀。
她走到院子里,擡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日头正中。
还有不到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