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一群人折腾到十一点才离开。
叶苹抱回被子，坐在铁床上，各种味道扰得她难以入睡。
对面木门并未完全装上，最边上的那扇木门仅仅是搭在门框和另一扇门上，这样的话，明天拆门容易点。外公外婆的房门关了，依旧关不住他们的呼噜声。风通过门缝吹进来，裹着洋葱大葱的味道扑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眶酸涩。
她的床前和两侧堆满了洋葱、大葱、土豆、大蒜、芹菜，隔壁的厨房炉灶上更是放着今天下午特意留来明天早上拌面的辣子鸡。
蒜香辣子鸡的香味溜出锅缝，飘到鼻尖。
叶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跑去隔壁厨房。她晚上经常偷吃，对脚掌力度的控制轻车熟路。
下午吃饭时，她和外婆等别人吃完了才上桌吃剩下的菜，那时根本没什么肉。
她揭开灶台上的锅盖，小声喊道：“你现在可以出来一下吗？”
话音落，身侧就出现一道身影。
“你并不饿。”
叶苹用筷子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肉给她，“你没出来吃饭，我是怕你饿。”
“我与你共用一体，你吃了就等于我吃了。”
“这样啊。”叶苹直接将筷子伸进口中，“但是我感觉因为有你在，我都没吃饱。我觉得我应该吃两人份的，而且你比我大，我应该吃更多。”
“你是在为嘴馋找借口。”
“才不是。”她边吃边狡辩：“我平时吃得清汤寡水的，难得吃一顿好的还是剩菜，我在厨房帮那么久的忙，吃点好的怎么了？”
“你这样晚上加餐，吃重油重盐，只会更胖。”
叶苹扭头看了她一眼，是喔，她形象这么好一定是长年累月练成的。千里之堤毁于蚁xue，她这一口，说不定就能将未来的美好形象毁了。
她决绝地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返回堂屋。
直到凌晨两点，越想越馋，又爬起来吃了一顿。
没关系，另一个她那么厉害，一点肥肉对她来说不是事。
*
新房开始修建的第二天，舅舅和舅妈回县城了，这令叶苹稍微松口气。那天开始，家里陆续来了不少工人。
安杨县的规矩，工人建房，主家至少要包午餐晚餐。真正的话事人拍屁股走了，盯工的只有两个老人。叶苹算是后勤部兼工程部助理，不仅要帮忙做菜做饭，还需要在工人们需要帮忙的时候去打下手。
堂屋里摆满了各样物品，外公怕斗车被偷，每天晚上都把斗车推进来。
叶苹想写个作业，时间和空间上都不允许。她只得把书包放到赵梅那，每天早上在工人来之前去找她，又或者是晚上去。
她与物理老师之间有误会，新学期开始就没听过物理课，全靠自学和赵梅传授。
现在，她在赵家，赵梅正给她讲题。
初三的第一次月考，叶苹的成绩排在全年级68名，要想考进县一中，至少要考进年级前三十。要进县一中，物理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她实在太容易走神，赵梅给她讲题时看见个电阻符号也能想成火腿肠，即使体内有另一个自己强行专注，在思路打通那一瞬间，听着赵梅讲题的声音，风将浅蓝色窗帘带到她脸上，那一刻的轻柔触感也能逼退清醒的她，接着把这一幕幻想成小说女主给混子男主讲题的暧昧场景。
“喂！”赵梅用力敲响缝纫机桌面，一侧呆滞中的叶苹迷怔地应了一声，视线赶紧从窗帘上的小菊花上移开。
“刚才还和我与讨论得有来有往的，现在怎么又听不懂了？”赵梅单手拖着下巴，“是你要来找我一块做题的，怎么感觉你神一阵，迷一阵的？一下子跟个聪明蛋一样，一下又跟个糊涂鬼一样。”
叶苹羞愧地笑了笑，“我一定认真。”
赵梅：“那继续。简单到中等的题你做，难的题我做，不会的你再问我。”
每逢假期，学校的作业总是多到令人发指，更何况是国庆这种节假日，作业量能直逼寒暑假。作为同桌兼邻居，叶苹与赵梅的处境相似，在家没那么多时间写作业，自然要打好配合。
试卷上的物理大题已经做完了，赵梅伸出手，“我待会还要跟我奶出摊，你先把你写完的给我抄一下。这样的话，今天早上一个小时，我就写完了两张物理试卷。”
叶苹把自己的试卷给她，“赵盛安不是说他陪你奶出摊吗？”
“他是想陪，你觉得我奶会同意吗？”这种情况见多了，赵梅早已习惯，“今天赶大集，最多半小时，我奶就该打电话让我去了，就算赵盛安死赖着在摊子前不走，她也要让我去。”
她在赌奶奶会打电话来，叶苹也在赌，赌外公的声音会飘来。
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三，最多八点。
比自己想的时间早了一点，七点五十一，外公开始在家门口骂骂咧咧。叶苹竖起耳朵听，听清了自己的名字，在听到第二遍的时候，飞身跑出赵家的大铁门。
来建房的工人们已经到了，朱长贵找不着人使唤，怒气上来，脸色黑压压的，守在水龙头边接水，看见叶苹从赵家大门内跑出，提前走到马路中间等着，待叶苹跑过来，不说一二，就擡起脚踢向她后腰，“大早上就知道去别人家玩，不知道家里忙啊？”
叶苹受力，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心里再有千般委屈也不敢发火，只能扶着腰杆小声解释，“这两天我都没时间做作业，早上去补会儿作业怎么了？”
“我看你是补造孽！”朱长贵气汹汹地跟上去补下一脚，被叶苹侧身躲开，气不过，破口大骂：“你是能考上清华还是北大，天天做作业？”
叶苹一边揉着腰走下路坎，“我能考重本，说不准能拼一下清北呢。”
“你怎么不考去日本呢？家里面忙着建房子你不知道啊？难得你舅舅有孝心，能给我们建个房子住，不像你妈，别说建房子了，连一顿饭都不能来帮忙做上一口，还送来你一个吃白饭的。你自己吃胖了，一点事也不知道帮忙做，没良心的小短命东西。”
说着说着，手指指着水龙头，“你看你，水满了也不晓得关，就你那个鬼迷日眼的样子，还考大学？”
叶苹拧了一下水龙头，眼神一闪，仿佛换了另一个人，目光平平地望向马路上的蓝衣老头，“建房子的钱我舅舅应该出的不多，大头都是你跟外婆出的。为什么要把所有功劳都推到他头上？况且，依你大儿子的性子，你自己也不信能住进他出钱的建的房子里吧？你出钱帮忙，出力监工，到时候，你能住进去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朱长贵怔了怔神，出钱给儿子建房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她是从哪听来的。
刚才被踢中的地方还是有点痛，叶苹提水时，只能用左手拖住后腰。
或是叶苹的话说中了他的痛处，老家伙回过神来，步履轻健地跳下路坎，一脚又踢向叶苹的后腿。
叶苹受力，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身子，桶中的水漫了一些出来，他背着手，又开始骂道：“一点出息都没有！我儿子比你妈有出息，他的房子老子想住就住！”
前面正在砌砖头的一个工人帮忙打圆场，“哎呀，不就是一点水嘛，她一小姑娘，提不稳也正常。”
“她就是没个球出息。”朱长贵笑眯眯地回工人的话，完全忘了是自己踢的那一脚才害得水漫出来。
叶苹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出来，溶入胶桶内晃荡的水面里。
以前吃饭时受了委屈，母亲总是咒骂她眼泪有毒，巴不得滴入饭菜里，吃了毒死她。
现在，她巴不得母亲咒语是真的，这样的话，用这桶水做饭，大家都别活了。
提着水桶进了厨房，正在生火的外婆瞧了一眼她发红的眼眶，继续往炉子里添玉米芯，“叫你躲懒躲到别人家去，一大清早就看不见人，活该。”
屋里飘满了炉子里冒出来的青烟，青烟入眼，叶苹刚擦干的眼眶马上变得湿润。
没时间难受，外公的声音传来，她也只能出去帮忙。
这也是没法的事。寄人篱下，就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闲。
叶苹的父母常年在外省打工，只想带着弟弟生活。她的爷爷奶奶还需要照顾两个堂哥、一个堂姐、一个堂弟，分身乏术，只愿意帮忙照看姐姐叶果。从小到大，她无处可去，只能住在这里。每年过年被接去另一小镇上过年，初三一到，就被一辆摩托车送回来继续遭受另一个姓氏的白眼。
长此以往，她的脸皮不仅没被养厚，反而眼睛越来越敏感，一说就着。每次都是找个地方掉完几滴眼泪，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去做事。
*
国庆八天假，她既当后厨，又当工地小帮手。即使工人常说不需要她帮忙，但是朱长贵一看她闲下来就浑身难受，非要让她去帮忙搬砖。
大叔们都夸她懂事勤快，在一声声夸她懂事的声音里，腰酸背痛的，终于挨过假期，可以回学校喘口气。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晚自习，她去学校去得很早，去时教室里还没有人。坐在课桌前的那一刻，叶苹从未如此坚定过，即使班主任再恶心，在这个教室里读书就是要比干工地舒服。
她一定要读书，不要干工地，当工程师也不行。
“我说了，是新能源，不是工地。”
前桌的座位上忽地显出一道人影。
小叶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有工地累吗？”
叶苹：“我不觉得累，但身边的同事大多都很累。不仅是身体，心理也很累，被折磨哭的人我见过不少。”
小叶苹不理解，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赚的钱多，累一点不正常吗？爸妈一天上十多个小时班，也只能赚一点，还比不上你的零头呢。”
“他们的工资全是靠加班加来的。”
“你也是吗？”
叶苹摇头，“我没有加班费，我是义务加班。”
“给你那么高的工资，加会班也正常啦。”小叶苹的下巴抵着桌面，脑袋一顿一顿的，“碰上淡季，爸妈想加班，厂子还不让呢。然后，那个月的工资就会很低。”
“工资低不是加不加班的原因，是划给底层劳动者的基本工资本身就低，参与同样时间的劳动，所获得的工资不能养家，只能靠加班”
小叶苹坐正身子，擡手打住她，“听不懂，反正我一定要努力，我要成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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