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打了一阵鸡血,埋头苦学一个半小时,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部分学生还处在返校的厌恶状态里。叶苹没有。她在学她最讨厌的物理。
上学期期末,她就已经放弃物理了。不为别的,就因为班主任就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毕业没几年,这个班算他当班主任带的第一个班,而且是半路接手,初二才开始带。
叶苹与他的恩怨,源于上学期期末。
一个晚自习结束后,他回家时被班上辍学的同学伙同社会上的混混清算,被带到田里,手给打断了,差点毁了容。
带头打他的同学是叶苹的上一个同桌。那人与叶苹的关系说不上差,但因为在班上总被班主任言语羞辱,连带着叶苹也跟着受累挨骂。一次课上下发测试卷时,班主任在讲台上因同桌分数低,公然侮辱编排她父亲入狱、母亲改嫁的事。同桌没忍住,动手打了他,然后辍学了。
那一夜,班主任被压在田里打得浑身泥泞,狼狈不已。叶苹回家时,同桌隔远看见她走在马路上,和两个朋友硬拉着她去田里“看好戏”。
同桌当着班主任的面说:“这下你也出气了,谁让他总说我们俩,活该!”
这句话,彻底将叶苹与混混划为同一阵营。
班主任报了警。即使叶苹作了证,当着警察的面解释自己跟混混没关系,班主任也没对她改观。
他一向在班上颐指气使,最窝囊的一幕被学生撞见,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就算知道叶苹不过是班上平平无奇的一个小角色,也不可控地将矛头指向了她。
因为帮班主任作证,叶苹反而被混混团伙盯上。那群人自上个月开始,隔三差五就在路口蹲她。倒霉的是,班主任在班上也开始莫名其妙针对她。
典型的两头堵。
初三开学,她因为内向,没少被班主任说“扮猪吃虎”。一个月了,她在班上有了另一个名字——苹猪。
这是一场由老师带领的霸凌。幸运的是,目前只有部分同学跟着班主任的步伐附和这个绰号。
现在,叶苹想开了。因为一个没出息的男人放弃一门课,实在太浪费。
这一次,她要把自己欠下的,全部学回来。
不是讨厌我吗?不是恨不得我物理考零蛋,考不上好高中,一辈子像渣滓一样混下去吗?我偏不如你的意。
气死你个小心眼的东西。
第一节晚自习上到一半,班主任陈有看见叶苹擡头认真看黑板的频率变多,开始莫名其妙地厌烦。
混子学生在他课上认真学习,他总觉得自己的知识被一个流氓偷走了。
出于私心,他想扼杀她刚冒出来的上进心。
混子学生,就应该落到社会底层混一辈子。
“今晚,既然我们班的吉祥苹猪难开猪脑,能擡头听讲了,下一道题的电功率就由她来答。”陈有双手撑在讲桌上,阴笑着看向叶苹,“看一下,苹猪听了半个小时,有没有开智变成灵猪?”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短暂的嬉笑声。
“他又犯病了是不是?”赵梅听不下去,偷偷嘀咕了一句,胳膊肘轻轻抵了叶苹,示意她按自己的答案回答。
陈有问的是第三个大题的第二小问。这道题的答案叶苹早就从赵梅那里抄过来了。
叶苹站起来,压住眼泪,如实说了。
陈有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还真开智了?”他缓了一会儿,又道:“是开智还是开抄,还不一定。傻子跟赵梅坐一块,也会学她说话。”
嘲讽叶苹的同时,顺便暗讽了赵梅。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有人一脸嫌弃地看着讲台,有人看戏似地笑着看叶苹。
叶苹耳尖通红地擡起头,发出声时泪花仍弥漫着眼,声音却一丝不抖地把解题思路全部说了出来。
思路完全正确。
在陈有开口之前,她抢占先机说道:“老师,我有名字。你身为老师,因私人原因针对学生,带领学生孤立、语言霸凌其他同学。请问,你的教师编是正规渠道得来的吗?教师资格证考的是防治校园霸凌,你身为老师反其道而行,这对吗?”
班上顿时唏嘘一片。
一向只会闷声受气的怂包子,居然敢跳起来打狗,今晚回宿舍有得聊了。
“叶苹,你行啊!”赵梅惊讶之余,藏在书后面的大拇指挺得直直的。
陈有气红了脸。下一秒,他就向学生们展示了他教师资格证的含金量。
被骂了一阵后,叶苹被赶出了教室。而且,今后的所有物理课,她都不能出现在教室里。
令叶苹稍微心安的是,班主任这次没打电话给父母。
大概是因为上学期期末,陈有曾打电话给叶苹父母说叶苹没学好,没曾想反而被叶母在电话里骂了一通。他想告黑状,谁料叶母压根不负责,还大骂着说“把孩子送进学校就是让学校管的,当老师的别太没出息,动不动就找家长”。
也算是魔法对轰了。
至此,他对叶苹的偏见更深。新学期开始,就着重给她穿小鞋。
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铃响了,叶苹还没回教室。
四下无人,在教学楼下的花坛旁边,体内的另一个人出现,拉住了她的衣角。
小叶苹环顾四周,蹲在花坛里的海棠树后面低声道:“这节晚自习是数学老师的。你不让我去,我连数学老师也惹毛了怎么办?”
“再等会儿。数学老师不是那种人。”
初三六班的数学老师李文静,是一位教龄较长的女老师,同时也是一班的班主任。
人如其名。因为好相处,班上的同学都唤她“文静阿姨”。这样的老教师,偏偏因教学理念不合,与班主任陈有之间矛盾不少。两人私底下的关系说不上好,陈有不少次在同学面前说过以后再也不与李文静搭伙教一个班的话。
李文静走进教室,看见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
她对坐在那个位置的学生有点印象,太普通了,初一时的成绩本来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整天上课心不在焉,连成绩也轮到了中上游。降不下去,飘不起来。
但只要不惹事,都是好学生。
“叶苹呢?”她问了一句。
赵梅回道:“老师,她上厕所还没回来。”
“屁嘞!”后排的学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上节课她说物理老师的教资是假的,物理老师把她赶出教室,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想把数学也翘了。”
赵梅急忙道:“是班主任莫名其妙骂她是猪,她才气不过的。”
赵梅才来班上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她已经见识了班主任的不少骚操作。
这时,叶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老师对不起,刚才班主任找我聊了一会儿,迟到了。”
李文静没说什么,只让她回教室听课。
*
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对于第一次月考全校前五十名的同学,学校另外组织了第三堂晚自习给他们补习冲刺。能让三十名至五十名区间的学生提高进县一中的概率再好不过,让前十名的学生去市一中,更好。
赵梅本就有机会冲市一中。去年中考因为父母闹离婚,两口子打架时她被父亲扔来的凳子差点打断手,没能参加中考。复读一年,第一次月考成绩就是全年级第一。第三节晚自习她自然要参加。
晚上回家越晚,街上炸街的混混就越放肆。从学校到家少说也要走二十分钟,叶苹和赵盛安在国庆假期期间就说好要等她一起。
叶苹上个月单独走时被混混堵了三次,挨了几次打才能回家。后半月开始与赵梅姐弟同行后,才没遇到混混。
国庆结束,她干脆也给自己加一节晚自习,避免被混混找事的同时,还能学会习。
下了晚自习,叶苹去上厕所。厕所里人太多,只能回教室等一会儿再来。
她刚出来,赵盛安也嚼着口香糖从厕所另一边走出。看见叶苹后,他故意吹出一个大泡,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口香糖递给她。
在他凑上来的那一刻,叶苹装作不认识,转身就走。
在厕所门口送吃的东西,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叶苹!”
他大喊一声。叶苹愣了愣,选择忽略,急忙往前走。
厕所附近的同学纷纷看向他。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紧跟上来:“你的手是干的,你上厕所没洗手啊?”
叶苹假装没听见。人来人往的,他犯什么二?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冲到叶苹跟前拦住她。叶苹佯装不认识,无所事事地往身后看了一眼,还好,除了几个女生瞟了她一眼,没别人看。
赵盛安双手叉腰,眉头紧皱,用力嚼着口香糖,下颌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你又装瞎是不是?”
“大哥,你上厕所嚼口香糖啊?”叶苹的肩膀无力地沉下去。
赵盛安睁大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叶苹递给他一张卫生纸,他连忙吐掉,用纸包住。
刚吃上尿意就上来了,没太注意。
“而且!”叶苹举起双手,“因为女厕所人太多,我只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你倒好,巴不得所有人都认为我上厕所没洗手是不是?”
说完,她气不过,往赵盛安肩膀上抡了一拳。
活动完手腕,回到教室。
第三节晚自习刚上了半节课,教室门口闪出一道人影。
叶苹埋头刷题。一道大喇叭在讲台上炸开,声音中气十足:“叶苹,走,去校门口。趁现在商家还开门,我请你吃烤肠。”
班上还有不少住校特意留下来的同学。叶苹不敢想他们现在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开始质疑自己留下来自习的决定是对是错。
赵盛安忽略掉她投过来的威慑眼神,下讲台,走到叶苹旁边的空位坐下,翘着二郎腿,指了指桌上堆着的书,“这是赵梅的书吧?”
叶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姐是同桌。”
那就好。
他立即抢过叶苹的笔袋,翻了翻,拿出绿色铅笔,依次在赵梅的每本书封面上画大便图案和猪头。
完事后,又开始吵叶苹:“走嘛,我们去校门口,我饿了。”
“饿死你。”叶苹不管他。
眼看他又要叫唤,怕被同学烦,叶苹只得出了教室。“你有病是”
还没说完,校服就被对方拉得衣领歪斜。
要是被路过的老师看见,挨了训,他神经大条无所谓,自己晚上肯定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苹没办法,只得随他出校门。
住校生晚上不能出校。待走读生走得差不多了,校外的小吃店晚上九点半就会关门。
叶苹和赵盛安凭着学生证上的走读标识出校后,学校门口的小吃店已经关得差不多了。两人只得沿着马路走,去别的店。
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夜风裹着浓烈的尾气扑面。叶苹吸了吸鼻子,心脏被汽油味扰得开始狂跳。
昏黄的路灯将行人寥寥的街道照得更为冷清。她听着扬长而去的摩托车声,停下脚步,不想走了,“人家都关门了。回学校买,学校小卖部也有卖的。”
“学校卖的不好吃。”赵盛安转身,指向另一端的街道,“那里还有一家。那家有卖凉粉,你不是喜欢吃吗?说不定现在还有卖。”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叶苹只得跟上,心脏突突直跳,总感觉今晚一定有事。
直到走到店门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