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也来了
三年级那年，学校后面的教师公寓终于落成。连带着初中部的老师一起，都搬进了这栋刷着白漆的新楼。许媛家在五楼，祁照家在一楼。
后来的三年，他们踩着同一片晨光上学，披着同一片晚霞回家。春樱落满肩头，冬雪积在发梢。
“祁照，我知道你会来这，所以我也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祁照的指尖顿了一下，目光却始终盯在潺潺的流水上。
“我们，可以聊聊吗？”
“聊些什么？”
千万句翻涌的质问、委屈、思念，在喉咙里打了无数个转，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问候：“过得还好吗？”
祁照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擡眼看向她，嘴角扯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好啊，怎么不好？”
“可你眼眶红了。”
“烟熏的。”
“你说谎。”
“我为什么说谎？”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直视。”
“你有病吧许媛？”祁照猛地掐灭了烟，语气不耐烦，字字都像淬了毒一样“都过去多久了？你凭什么觉得我没变？凭什么还觉得你了解我？”
“是，过去那么久，这九年，你了解我吗？你问我了吗？你来找过我吗？”
“不一直是我找你？不是吗？几百条的消息一字不回，许媛，真有你的。”
“我！我想跟你解释，为什么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我，祁照！那是我找不到你了！”
“我早就找不到你了，许媛。”
许媛叹了口气，祁照还是被她逼走了。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不了解你了。”
舞室门口，宋康靠着墙等祁照。他们开这间舞室的初衷很简单，就算是乡下的孩子，出门也要把腰板挺得笔直。
“你脸色不好，又见了许媛？”
“嗯。”
“阿照，你别……”又动心了。
“不会。”祁照知道，她回来只是短暂，他记得清楚，几百条消息没回，转头发了空间，这道坎不可能过得去。
他给的感情，早就透支完了。
“今天有几个孩子试课，你去盯着吗？”
“去。”
韩湘选址累的不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一进门就看见许媛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手机都没碰。
“怎么了？是回来觉得不真实了？”
“妈，你们选好了吗？”
“选好了，一个在本地，一个在隔壁乡镇，地方选的差不多了，怎么了？”
“你是不是要留在这里？”
“很多事情，毕竟想亲力亲为，这里的孩子教学条件很一般，多一个人力量就多一个孩子有出路。”
“那我也留在这，做幼儿教师，行吗？”
“会很累，孩子有时会很难带，你的性子脾气，我怕来不了。”
“妈妈我可以的，让我尝试，如果不行，再赶我走。”
“好。”
许媛红了眼眶，韩湘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了？情绪别激动，听到没？快顺顺气！”
“没事，妈妈。”许媛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今天见到祁照了。”
“小祁啊，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只是…我好像不了解他了。”
“人和人都会有距离感，况且你们九年没见了，有点生疏不是正常嘛？”
“他说他过的很好，我不信。”
“我们要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人家觉得好就是好。”
“我想重新认识他，可他不愿意。”
“你消失了九年，突然闯进别人的生活里，总要给人家一点时间接受。”
“可我喜欢他。”
韩湘愣住了，这件事许媛从没说过，也从未露出任何马脚。
“你怎么会喜欢他？”
“中考前他突然断了所有联系，那五年，我把他发过的每一条消息都翻烂了，在脑子里描摹了他无数次的样子。有个周末我没去补课，偷偷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洋市，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韩湘心疼地看着她，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只为了见一个想见的人。
“那时以为我是情窦初开，是我多想了，可是，分开的九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我想我是离不开他的。”
“女儿，妈妈从小就教你喜欢的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
“他有女朋友了。”
“这样啊……没关系的，以后遇到的人形形色色，会有合适的。”
“可没人比他更了解我了。”
“感情这个事，讲究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许媛重复着四个字，眼神很茫然。
晚上，许媛一个人又来到了后田小溪。她坐在石桥上，擡头看天。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远没有小时候那么亮了。
风里飘来浓烈的烟味，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烟头。是祁照来过。
“选择留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还是我的出现真的打扰你了。”
从那天起，许媛再也没有遇见过祁照。就好像他刻意绕开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可她躲得过祁照，躲不过阮静怡。
只要许媛一上街，阮静怡总会带着几个小姐妹堵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许媛从来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家欠阮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许媛，还有脸在洋市呢？”阮静怡身后跟着几个姐妹，身上纹的纹身看得出是跟阮静怡混的。
“跟你说话怎么不回答？”阮静怡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亲口说你是杀人犯女儿。”
许媛捏紧了指甲，她说不出口。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随你。”
阮静怡最恨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一股火直冲头顶。
“你能不能去死？”
“你可以把我杀了。”
阮静怡一巴掌打的许媛鼻血流出，眼前发黑。
“杀你？太便宜你了？真以为谁都跟你爸一样当杀人犯？”
“晦气，我们走。”
一群人扬长而去。许媛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青菜，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水龙头边，用冷水冲洗脸上的血迹。她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片药，就着一瓶冷水灌了下去。
药味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头。
“许媛？”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许媛擡头，看着面前的女生，一时竟想不起名字。
“你是？”
“刘梦茹啊，咱从小一起玩，你咋把我忘了？”
“我想起来了。”
“我六年级后去了市里上学，最近才回来办点事，就遇到你了。”
“过的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刚刚那是阮静怡吧？”刘梦茹上下打量她，眉头皱了起来。
“嗯。”
“她凭什么打你？那是你爸的错，不是你的错。”
“总要有人成为出气筒不是吗？我不希望是我妈，为难我一个人就够了。”
“唉，我不跟你说了啊，我一会要赶车回去。”
“好。”
祁照和宋康站了很久，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宋康死死按着祁照的胳膊，低声劝：“阿照，别去。”
“阿照，你别老心软，刚不是我按着你，你又要冲上去干什么？”
“知道了。”
“她吃的是什么药啊，看表情挺痛苦的。”
“心脏病吧。”
“哦哦哦，她再苦也没有你苦，你就管好自己吧。”
“嗯。”
可那天晚上，祁照还是背着宋康，找到了阮静怡。
“你来我这干什么？”阮静怡看到他，没什么好脸色。
“白天哪只手打她的？”
“你有病吧？我打她不是她活该吗？她家欠我的凭什么不能打？”
“谁犯的错你找谁，你到底在怪她什么？”祁照从头到尾不觉得许媛有分毫错。
“父债子偿你听过没有？祁照你替她出什么头？”
“左手还是右手？”
“什么？”
“你不说，我当你是两只手都打了。”
祁照不想废话，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着她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啊！你有病啊！你疯了？”
阮静怡捂着流血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怨恨。
“你等着！祁照！你越这样，我就越欺负她，我会让她更痛苦。”
祁照转身走了，有些道理，拳头比嘴巴讲得清楚。
“阿照你去哪了？”
“出去逛了逛。”
“你去找许媛了是吗？”宋康气的快要跳起来。
“没有。”
“那你干什么去了？难不成去找阮静怡去了？”宋康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气得直揉脑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两方家里的事让他们去解决，这浑水你不要趟。”
“宋康。”祁照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发现，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得她受伤。”
他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当年你快死了她回来过吗？”一语戳破祁照的幻想。
“我不说沂市到洋市两个小时而已，你去了多少次？她来了多少次？她一次没来过！”
“我不说当年，就这九年里，她有无数机会，她来了吗？”
祁照笑了笑“是啊，她没来。”
“阿照，认清现实，她只会害了你。”
祁照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很久没回去看弟弟祁礼了，上次他闹着要的漫画书，还没给他带回去。
“阿照！不管你怎么想，兄弟不希望你再受伤害，丢了剩下半条命。”宋康在他身后喊。
“放心。”
祁照到单元楼底时，下意识的擡眼望去，这次，五楼的灯是亮着的，她也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收回视线，低头进了单元。
“哥哥！妈妈！哥哥回来了。”祁礼听到声音，欢呼着跑了过来。
“阿照回来了？”曹敏从厨房探出头。
“妈。”
“吃饭没有？”
“吃了。”
曹敏擦了擦手上的水，犹豫半天，还是小心试探地问“媛媛回来，你不去见见？”
“见过了。”
“我听你韩姨说，好像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祁照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啊，你韩姨准备幼儿园，媛媛又是师范毕业，准备当老师吧。”
“挺好的。”
曹敏只当他们是久别重逢生分了，想着慢慢总会好的。
“也不知道媛媛心脏病怎么样了，这病不容易，受了挺多苦的。”
“妈，以后别提她了行吗？”祁照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不再是小时候，都长大了，我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了。”
“好，你不感兴趣咱就不讲。”
他知道再听下去，要心软了。
祁照每天都早早地去舞室。看着那些原本怯生生的孩子，一天天变得自信开朗，他就觉得，当初放弃市里的高薪工作回乡，是对的。他从来没指望这个舞室赚钱，市里舞室那边的收入，大半都贴补在了这里。
宋康去舞室的路上遇到许媛，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看我干什么？”
“看看怎么了？”宋康表情都在告诉许媛他讨厌她。
“你干嘛对我恶意那么大？”
“没啊，以后离阿照远点，小心他女朋友生气。”
“我来这么久了，一次也没见过所谓的女朋友，是不是编来骗我的？”
宋康心里一慌，脑子飞速运转，脱口而出：“他…他女朋友是阮静怡！”
“好，我知道了。”许媛脸色变得难看。
许媛上街的路上一直在想，怪不得祁照现在那么讨厌自己，原来女朋友是阮静怡，可明知道两家有仇，还是选择她了吗？
宋康在祁照背后转来转去，坐立不安，想说但又不敢说。
“有话就说，你走来走去干什么。”
“阿照，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犯什么错了要我兜底？”
“我早…早上…遇到许媛了。”宋康的语气越来越小。“为…为了气她，我说你女朋友是阮静怡！”
“你有病吧宋康？你这样说，他们两个有仇你不是不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告诉她我向着阮静怡欺负她？”
“我实在没把住门。”
“说了就说了吧。”祁照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我嘴不会那么快了。”
“她要留在这了。”
“谁？留哪？”
“许媛，要留在洋市，不走了。”
“什么？！天塌了，她竟然不走了，不行，我们得想办法把她赶走。”
“选择走还是留下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们管好自己就行。”
“行吧。”
阮静怡虽说恨透他们一家，始终没找过幼儿园的麻烦，知道镇子小，教学有限，况且合伙人还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姨，倒也是有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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