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念晚看着郑氏,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人。
「郑夫人,」她说,「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家大祸临头,可怜落魄。」
郑氏一愣。
「全城皆知我家被抄了,这些首饰、玉器、金银细软,全都要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她把玩着手里的羊脂玉吊坠,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小小的「商」字刻痕。
「这东西在我手里是要交上去的,」她擡起眼,目光凉凉的,「但在你这儿,若是朝廷的人来问:侯府的东西,怎么在林家主母脖子上?」
「您怎么答?」
「是借的?借据呢?」
「是送的?罪臣家眷私相授受——这又是什么罪?」
郑氏的脸白了。
商念晚将吊坠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夫人想留这吊坠也行。我这就去同朝廷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来贵府取。顺便查查还有没有别的侯府旧物——想必一查一个准。」
「你——!」
「不必谢我。」商念晚转身,目光扫过郑书禾腕上的镯子、耳上的坠子,最后落在林烨臣脸上。
林烨臣脸涨得通红,眼眶泛着血丝,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你一定要这样?」他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听的到的声音问她,「一定要把我家闹成这样,把书禾、把我母亲的脸面都踩在脚下——你才解气?」
「我明白你心中积怨,但你家获罪已是定局,我欲纳你为妾,本就是顾及旧情为你铺路,实是无可奈何。」他语气带上委屈,「仅仅几件首饰,值得你彻底斩断过往情分吗?只要你安分温顺,往日对象尽数补你又有何妨,何必当众撕破脸皮?」
「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满是那种「我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却在践踏我」的质问。
「林公子,」商念晚说,「东西是我家的。我来讨,天经地义。你们还给我是理所应当。不是恩赐,不是退让,是理所应当。」
「还有,别说什么一家人。你与我,从来不是一家人。」
商念晚的冷静疏离刺痛了林烨臣的眼,他心口猛地一慌,这是一种真切要彻底失去她的惶恐,下意识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咬牙强硬道:「婚约白纸黑字早已定下,就算你万般不愿,名分上也是我林家之人!」
「此言差矣。」
商念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一字一顿,清晰响彻整条街巷,落入每一个围观之人耳中:
「我要退婚。」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路人纷纷交头接耳,目光死死锁定林烨臣一家三口难看至极的神色。
林烨臣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他笃定商念晚如今一无所有,孤母幼弟弱妹尚需照料,又背负罪臣之女的身份,根本没有底气主动斩断婚约,他想即便她生气,但早晚会低头,可如今她竟然当众提了退婚?
她……真的要退婚?!
这一认知让他愣在原地,忘了如何反应。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烨臣一家三口脸上。
郑书禾站在原地,指尖微松,心底藏着一抹压不住的窃喜。她早就盼着这场婚约作废,只要商念晚被彻底踢出林家,她便能名正言顺顶替位置,做林烨臣光明正大的妻。
林烨臣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商念晚,你敢?!」
郑氏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不是被退婚吓的,是被当众打脸气的。她并不可惜这桩婚约,只是觉得,即便要退也该是自家挑拣,自家开口。
如今被这么个罪臣之女当众退婚,实在丢脸。
「呵,退婚?」郑氏冷笑,字字锋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半点规矩!婚约过了族老、换过庚帖信物,是两族定下来的大事!凭你说退就退?」
「想要退婚可以,先归还信物!」她步步紧逼,当众拿捏,「讨要我家东西的时候利落得很,轮到你自己,就想两手空空脱身?」
「等备齐族老契书与信物后,我自会重新登门叨扰。」
「但此刻,」
她视线重新落回瑟瑟发抖的郑书禾身上,冷声道:
「先清你欠我的东西。没还清之前,我不走。」
郑书禾身子微僵,下意识擡眼去看林烨臣。
她已经习惯性躲懒、躲事、躲难堪,过往她只要这样轻轻一躲,再哭诉两声,林烨臣就会护在他身前替她压下商念晚。
可这一次,林烨臣一动不动。
他沉浸在商念晚的言论的巨大冲击里,全然无暇顾及旁人。
郑书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一旁的郑氏见状,心头怒火更盛。
她没想到落魄至此的商念晚,骨头居然还这么硬,不仅不怕撕破脸,反倒步步紧逼、寸步不让。她咬牙扯过身后赵嬷嬷的胳膊,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赵嬷嬷应声进门,不多时,领着几个小厮擡了东西出来。
一只大红锦匣、几匹叠放整齐的云锦,粗鲁往青石板地上一放。
锦匣落地轻响,华贵料子直接蹭上街边尘土,灰扑扑沾了一层。
商念晚扫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她从袖中取出单子,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行一行核对。
「翡翠镯子一对,在。珍珠耳坠一副,在。南珠项链一串,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行,郑书禾的脸就白一分。她从前借着柔弱讨尽便宜,此刻被当众扒开体面,无处遁形。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无声看着这场清算。
郑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东西都在这儿了,拿着赶紧走!站在我家门口成什么样子!」
商念晚把单子折好,收回袖中。她蹲下身,把锦匣合上,把几匹云锦叠在一起。
东西不少,压在臂弯沉甸甸的。她膝盖未愈的旧伤被沉甸甸的重物一压,骤然牵扯刺痛,细密的冷汗瞬间爬上后背。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这些是清月的赎身钱,是母亲的药钱,是幼弟幼妹的口粮。
她现在,什么都能忍。只要能换钱,只要能救人。
可就在她勉强抱紧所有对象,准备一趟趟慢慢搬运之际,府门内,脚步声再度响起。
赵嬷嬷又领着两个小厮从门里出来了。
这回擡的是两尊半人高的铜花瓶、一方沉甸甸的端砚、几幅装裱厚重的字画,还有一只落了漆的旧香炉。
「这些都是从前侯府送来的节礼,」赵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说了,既然商姑娘要一笔一笔算清楚,那就一并擡回去。林家不欠侯府一分一毫,至于从前我家送去的,就当打发要饭的,做善事了。」
这话一出,街边瞬间响起一阵哄笑。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故意的。
首饰锦布是轻的、能拿的。
铜瓶、端砚、大香炉,是死沉死沉、一个弱女子根本搬不动的。
林家的心思摆得明明白白——东西我还你了。搬不走,是你自己没用、自己难堪、自己丢人。当众让你进退两难,让所有人看你落魄狼狈、自取其辱。
看热闹的目光层层叠叠压过来:嘲讽、戏谑、唏嘘、坐等她出丑。
前有满地笨重杂物,搬无可搬;后有林家一家三口冷眼盯着,等着看她窘迫崩溃。
退了,是认怂、放弃财物;可进,是搬不动、当众狼狈、受尽耻笑。
这一瞬,商念晚从未感受到如此孤立无援。曾经爱她护她的,一个也不在了……
她静静立在满地杂物中央,后背冷汗涔涔,膝盖刺痛难忍,但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可以丢脸,但她不能空手走。
搬!即便被人耻笑也搬!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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