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宿域的石门合拢时，沈青舟跟着剑来峰的队伍一起往回走。
下山了。
回首望去，来时路变得模糊起来。
引路弟子把他们带上另一条道，青石板路很宽，两边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长明灯。
走在这条路上的，无一例外，全是今天采炁成功的弟子。
比例大概是十比一，只有寥寥十几人。
失败的那些弟子，在宿域出口就被另一批人领走了。
再也无人问津了。
不久前还是同行的师兄弟，现在看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真现实呐……」沈青舟感慨道。
踏入炼气的那一刻，人和人就不一样了，凡人是凡人，修士是修士，泾渭分明。
…………
剑来峰的山门很高，宛如巨剑斩落山巅，气势磅礴。
门后是一片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是先回来的那两批弟子，陆沉站在最前面。
沈青舟他们这批人一进广场，几十道目光就落了过来，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挪开。
在外门，他是天才，是香饽饽。
到了剑来峰内门，他就是个炼气一层的新人，一切都得重新来过。
李长老站在广场中间的高台上，旁边坐了七八个内门弟子，正拿著名册玉简一个个对人头。
「人齐了。」
一个记名弟子上前恭敬汇报。
李长老点了下头，站了起来，轻声道。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剑来峰正式弟子。炼气境修行的一切资源，由峰内按月分配。每人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培元丹、一次剑意石室的使用权。」
「什么？竟然如此丰厚。」
「哼，乡巴佬叫嚷什么！」
底下有人没忍住，发出惊呼。
沈青舟心里算了下，三块下品灵石加一瓶培元丹，换算一下，差不多是外门弟子大半年的收入了。
这还只是每个月的，的确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三年一小比，赢了的有上品灵石和高端功法看。五年一大比，前十名能进宗门秘境，前三名有机会见长老，让长老指点几句。」
「日常的宗门任务，自己去接。斩妖、采药、护送、探查，任务越难酬劳越高，多劳多得。」
台下安静了一会，随即低声讨论。
「散了。各自回房安顿，住处都安排好了，跟随弟子指引便是。」
李长老说完，扭头就走，一句废话都没有。
显然，筑基真人也是很忙，没工夫浪费在这些新兵蛋子身上。
人群散开，沈青舟没急着动，他看见李长老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侧头跟身边一个内门弟子说了句什么，那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内门弟子就走了过来。
「沈师弟，李长老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云隐真人。」
沈青舟心中一动，他记得赵恒说过，云隐真人是参水道统的领头人物，辈分极高，却好多年不管事了，也不知道在宗门里还有没有权利？
但愿不是坏事，他没再多问，跟着那人走了。
选择有限，反正总归是要拜师的，早点接触也是好事，不然功法从哪来？
剑来峰的内门比他想的要大。
广场后面是一大片建筑，高高低低的，按道统分的区。娄金一脉占了最好的位置，朝向东南，房子也最多最密。越往后山走，房子就越少。
引路的弟子把他带到一条石子路的尽头，清幽静谧，甚至还有些简陋。
「到了，云隐真人就在里面。我只能送到这。」
引路弟子停下脚步，提醒道。
「多谢。」
沈青舟点头，走到院门前，犹豫了一下，擡手敲了三下。
扣扣扣。
没反应。
他抿了抿嘴，又敲了三下。
「进来吧。」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沈青舟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像是走进了深潭，耳朵仿佛能听到水声，光和声音都仿佛是在深水中，昏昏沉沉看不分明。
一棵老松树下，摆着石桌，桌上长满了青苔，还有一壶茶水。
桌后坐着个老人，一身陈旧的道袍，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是个简朴的苦修士模样。
「好浓郁的参水意象……无意识的流露便如此恐怖？」
神识刚探出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湖里，让他心里一跳不敢多看。
「弟子沈青舟，见过云隐真人。」
老人擡了擡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是那道渊藏剑……」
他念了一句，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良久说道：「这炁种是我在北荒采来的……你拿了，倒也算跟我有几分缘分。」
「是李师弟让你来拜师？」
「是的。」
云隐真人端起那壶凉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我不轻易收弟子了。」
沈青舟擡起头，有些茫然，这是何意味。
「不过……既然你拿了渊藏剑，我也不好完全不管……」云隐话锋一转。
「小鱼！」
老人放下茶壶，对着院子角落喊了一嗓子。
没反应。
「小鱼。」
还是没反应。
云隐真人皱了皱眉，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盖，对着角落那间厢房的窗户就扔了过去。
「哐当」一声，窗户开了，里面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干嘛啊师父，我正睡觉……哦不，修炼呢。」
厢房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位俏丽少女，看着二十来岁，身上胡乱披着件外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根头发垂在脸边，一看就是刚睡醒。
五官虽然俏丽，气质却懒洋洋的，十分松弛。
她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沈青舟，眨了眨眼。
「哟，这就是新来的师弟？」
她围着沈青舟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眼神挺不客气的，嬉皮笑脸地道：「皮囊倒是长得不赖嘛。」
云隐真人把凉茶壶推到一边，轻声说：「以后他的基础功课你来教。」
「我？」女子瞪大眼，「师父您老人家可真会使唤人。」
「别废话。教不教？」
「教教，您说了算。」
她满口答应下来，转头看向沈青舟，那双上挑的眼里有好奇。
「叫什么来着？」
「沈青舟。」
「行，沈师弟。我叫苏鱼，你师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
「接着。」
沈青舟伸手接住。
「喏，这是参水一脉的入门心法，《沉渊诀》前三层的修行要旨。你回去自己看，看完了来找我，我考你。」
「什么时候考？」
苏鱼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听见这话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随缘吧。我睡醒了就考你。」
说完，厢房的门又关上了。
沈青舟捏着手里的玉简，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云隐真人屈指一弹，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
他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身体暖洋洋的，极为舒泰的感觉弥漫开来。
原身曾经斗法所遗留，由于疏于治疗的暗伤隐疾，竟然开始尽数消除，恢复。
沉疴尽去。
云隐真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没再看他。
他站了一会，真心实意行了个礼，退出了院子。
门关上时，他好像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路两边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青舟攥紧手里的玉简，心里盘算着。
回到分给他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跟外门那单间没法比，他现在住的是个独立的小院，位置有点偏，但院子很规整，三间房，灶房、书房、卧室都有。
院门口还站着个小道童，大概十二三岁，见他来了，赶紧躬身行礼。
「仙师！小的名叫阿壶，日后服侍仙师起居。」
沈青舟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
书房的架子上已经放了几本基础功法册子和一套笔墨纸砚。
卧室里的被褥是新的，角落里还放着个小聚灵阵盘，品阶不高，但在这屋里一开，灵气浓度起码是外门住处的三倍。
不用他开口要，也不用他去争，只要踏入炼气，这些东西就自己送上门了。
阿壶已经去灶房烧水了。
沈青舟一个人坐在书房，把苏鱼给他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了进去。
《沉渊诀》前三层的心法，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一下就沉进了他的神识里。
他默默的诵读着。
金生水，水润金，藏锋于柔波，敛杀于静渊。这几句讲的，就是参水一脉的炼气法门。
沈青舟把玉简放回桌上。
打开皮肤。
【经师·青囊书生（102/200）】
【采炁士（3/100）】
经师用来看懂典籍，采炁士则是看清道统脉络的。
眼下，还是得先把《沉渊诀》前三层弄懂，把炼气一层的底子打好。
至于云隐真人和那个师姐，一个不管事，一个看心情。
这样反而挺好。
沈青舟这么安慰自己：好歹是拜了门，东西到手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没人盯着他，他反倒更自在！
正好把能拿到的书都抄一遍，把职业熟练度刷上去。
烛火跳了跳。
沈青舟提笔，摊开纸，开始抄玉简里《沉渊诀》的内容。
笔尖一落下，经师的专注能力就起作用了，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纸上的字，和字里行间的道韵愈发浓郁。
【抄录典籍《沉渊诀》前三层，经师熟练度+10】
夜色越来越浓。
竹影投在窗户纸上，跟着风晃来晃去。
「仙师真是勤勉……」
阿壶端着茶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书房里灯还亮着，笔也没停，想了想，没去敲门，悄悄把茶壶放在门槛边上，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