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绘图室里蔓延了大概五秒钟。
陈明打破了它:「这样吧,咱们分工明确一下。」
「出图和计算方程这部分我来,你俩就负责数据整理和校对吧,咱们五天之内把初版方案搞出来。」
「行,没问题!」张盛自信道。
岳玲也轻轻的点了点头同意了沉默的说法。
接下来的一整天,绘图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以及张盛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这数据是不是算错了?」
然后被陈明一句「没错,你再对一遍」堵回去的对话声。
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
陈明出了十二张图,写了三十七页计算书。
张盛和岳玲整理出了两份校对报告光草稿纸就用掉了半沓。
陈明把最后一张图存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继续。」
各自散后,三人收拾完东西。
陈明裹紧军大衣嘎吱地把踩着积雪走回了宿舍楼。
沈阳航空研究所的住宿条件出乎他的意料。
每人有一间十五平米左右宿舍,暖气管子烧的滚烫,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条件,但在九十年代的科研单位里,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陈明脱了外套挂好后坐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边缘有点掉漆,很显然有些年份了。
他拧开开关,暖黄的灯光照下来照亮了桌面上的一排书。
前面全是俄文,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印着莫斯科航空学院的校徽高速空气动力学高端年版。
翻开扉页上面还有原主人用蓝色钢笔水写的批注,字倒是写的挺工整的。
旁边还有几本。
涡轮发动机叶片的冷却技术,超音速飞行器的结构设计,航空材料与工艺学报,后面就是这本期刊合订本,年份是1993年到1995年的,整整三年份。
陈明一本本翻过去越翻越慢。
这些数据的含金量还是极高。
九十年代的苏联虽然已经解体,但他们航空科研领域深厚底蕴仍在。
不少的论文数据和思路哪怕放到后世也不过时。
其实更让他在意的还是几篇关于矢量推力喷管的论文。
苏联人在这个方向的探索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有些实验数据跟他在后世参与歼-36S项目时,用到的基础参数居然高度吻合。
这一研究就是一晚上。
六天一晃而过。
沈阳的雪没停,窗外积雪又厚了一层。
二号楼绘图室的灯,从早上亮到傍晚。
三个人午饭基本都在屋里对付的。
随着陈明最后按下保存键,主机嗡鸣两声,这个工作也是正式结束。
「收工了。」
陈明往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张盛把最后一页校对报告码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他看着自己手边,那摞近两厘米厚的草稿,又扭头看了看陈明桌子上的图纸和演算纸。
「陈明,你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最上面是成套图纸,进气道、翼型、机身结构、挂架布局。
下面全是演算纸,光是公式的数量都比他和岳玲加起来都多。
「我们俩这光校对整理的数据就写了这么多。」
张盛指着自己那摞,又大约数了数陈明的。
「你出图加计算,到底写了多少?」
陈明随手抽了一沓演算纸递给他。
「你们俩加起来,大概只有我一半吧。」
张盛接过来掂了掂。
又随手翻了翻,数了数页数,当场仰起头叹气。
「我的天,你是不是变态啊。」
「第一天你就出了十二张图加三十七页计算书,后面五天光演算纸就写了快一百页,你是永动机吗,不累啊?」
「合著我们俩加班加点跟着干,连你一半的产出都赶不上啊?」
岳玲抱着笔记本走过来,看着桌上两摞厚度差很多的纸,眼里满是惊讶。
陈明把演算纸归拢到一起说道:「其实还好吧,很多公式都是现成的。」
「还好?」
张盛眼睛瞪得溜圆,把演算纸往桌上一放,仰天长叹。
「拜托,这可是流体力学、结构力学还有进气道匹配的计算,那里好算了。」
「不行不行,我得出去冷静冷静了。」
说完张盛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拉开门就往外走。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门带上,屋里剩下陈明和岳玲。
岳玲就这么站在原地没动。
陈明擡头看她说道:「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有啥事吗?」
岳玲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了过来。
「确实有几个流体力学的问题。」
「之前赶进度,我怕耽误你时间,就一直没问。」
陈明扫了眼页面上的公式和标注,都是肋下进气道附面层控制的内容。
「坐吧,我给你讲讲讲。」他拉过旁边的椅子,拿过一张空白草稿纸。
岳玲坐下神情认真的听着。
「第一个,就是这个大攻角状态下,进气道唇口的收缩段设计。」
「按教材里的计算方法,这个角度的收缩段会让总压恢复系数下降。」
「但肋下进气道在大攻角时,附面层就有预压缩的效果。」
「所以我就把收缩段型面微调了,不是等曲率收缩,这样刚好能把贴附的气流收进去。」陈明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标了两个角度。
「不过这里的曲率变化点,对应攻角八度时的气流分离刚好猫临界点。」
岳玲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之前对着数据核对好几次,总是觉得参数和理论对不上,经过陈明这么一说,瞬间就通了。
「原来是这样啊。」岳玲擡头看了陈明一眼,又低下头翻到了下一个问题。
「还有就是这个双三角翼内外段的衔接处,你这里的扭转角取值比常规双三角翼设计大了将近一度啊。」
「按理说这么大的扭转,肯定会导致波阻上升的,可为什么你的阻力计算结果反而下降了呢?」
陈明在纸上画出机翼俯视图,标出内外段分界线。
「因为我把翼根处的前缘修型了,加了一个很小的边条齿。」
「这个齿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长度只有翼展的七分之一不到,它的作用就是是超音速状态下提前生成一道弱激波。」
「这道激波刚好能压住外段翼面的气流扰动,进而降低了整体的波阻。」
「因为亚音速的时候影响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岳玲的听的茅塞顿开,她学了这么多年航空设计,从没听说过这么细微的修型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