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霖不由得回忆起五年前。
他那时还没有正式参军，可他出身红色世家，送子女下乡正是思想进步的表现。
许多部队干部和高级将领的子女，都被送到了乡下，和知青们一起锻炼。
他也是其中之一。
好巧不巧，他被分在了距离三水镇五十里地的小溪村。
那是个贫穷的山沟，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逢年过节能沾上一点儿荤腥都算幸运了。
许多知青都受不了苦，纷纷吵着闹着要返城。
村里人本来就不待见娇气的知青，这样一闹更加瞧不起他们了。
赵政霖年纪小，又和知青们出身不同，同时被村民和知青两边排挤。
小小的年纪吃了大大的苦，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努力干活攒工分。
有一次他饿昏了，在树荫下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嘴里满是甜滋滋的蜂蜜味。
一睁开眼，一个眼神柔和的姐姐坐在他跟前，小心用湿毛巾擦着他的脸蛋。
她比他看上去大了两岁。
「……谢谢，你是？」
「我？我叫姜玉玲，是姜家的大丫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晕倒了，是没吃饱还是中暑了，这样吧，我把我的午饭给你，你吃完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现在太阳毒着呢。」
赵政霖呆愣，稍微点了点头。
才18岁的他，从没想过穷山恶水旮旯角里，也能有这样温柔的姑娘。
后来的日子里，赵政霖一如既往卖力干活，争取早日回城，参军入伍。
但他更多了一件深藏心底的秘密。
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关注一个叫做玉玲的姐姐。
三水镇，小溪村。
佳人如水。
……姜玉玲。
他把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
也正是为了她，当他通知被靠边站下放时，特意花光了所有积蓄，就为了能走个后门，来到三水镇。
哪怕是见一面也行，至少知道对方过得好，他也就安心了。
思绪回到现在，赵政霖愣神之际，被人恶狠狠推了一把。
「看什么看，赶紧走。」
警卫员骂骂咧咧。
「一个二婚女人找赘婿，呸，真够不害臊的，能去当赘婿的男人我看也不咋地。」
男人的自尊心往往体现在某些小地方。
比如明媒正娶，娶媳妇，这才是真男人该干的。
这当上门女婿，不就是像女人一样，把自己嫁了出去吗？
赵政霖不在意这些虚名，婚姻本来就平等，他不在乎谁当家。
他只在乎一件事。
这个要招赘婿的二婚女人，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姜玉玲！
这样想着。
他来到了强盛配件厂。
厂长也知道他的身份敏感，万万不可能给他一个好职位。
那些体面高档的活，是决不能落在他身上的。
于是，他大手一挥，给赵政霖安排了一个仓库保管员的位置。
说白了就一看仓库的，和大黑一个岗。
大黑是谁？是配件厂养的一条大狼狗。
赵政霖没有嫌弃，反而还觉得轻松了几分。
就这样，在这个静悄悄的夜晚，他被安顿到了配件厂改造思想。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
姜玉玲便带着姜白，一起推着小车，在配件厂门口卖早餐。
配件厂是镇里最体面的工作地点了，这里头的工人也都是薪水最高的，更舍得花钱买早餐。
姜白靠着一张可爱的小脸，和蜜里调油的小嘴，把好几个大婶哄的心花怒放，买下了所有的鸡蛋。
「婶婶您拿好，这个蛋回去要是不好吃，您下次见了我，就刮我小鼻子！」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水汪汪的能一眼透到人心底去。
用最奶的声音，说最精的话。
甚至一边说着，她还使劲往人手里塞。
「我妈说，女人吃了鸡蛋皮肤好，您吃了，明天比今天还好看！」
「一天一颗蛋，年年赛十八～」
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家也能看到她的小脸蛋。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这么一琢磨，说不定这孩子说的有道理呢。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全都被姜白撒娇卖力的模样，通通萌化了心。
「笑屁笑，都围在这儿干啥呢！」
怒喝声击穿了欢乐的气氛。
人群从中间散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门卫走了过来，面色不善，眼神凶狠。
目光恶狠狠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姜玉玲和姜白身上。
「谁允许你俩在这儿摆摊的了？」
果然是来找茬的！
姜白眼神一凛，笑容淡了几分。
姜玉玲不急不缓解释，「这位大哥，我们已经在这儿摆了两三个月的摊子了，怎么突然就不能摆了？」
「就是呀，你们突然搞这一茬啥意思。」热心群众跟着发言。
「摆摊就摆摊呗，国家又不是不同意个体经营。」
「咋滴，班不上了？光顾着在这儿嘻嘻哈哈。」为首的门卫头头啧了一声，一脸不爽，「就是因为她摆摊久了，越来越影响你们工作效率，这才赶她走！」
「你这是什么邪门歪道，这还没到上班的点呢。」
「你们就非想着卡点到是不是？！」
门卫大喊一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棍子。
「工作不积极，以卡点为目标，我看你们就是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迷了心眼，开始盛行享乐主义了！」
好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姜白撇了撇嘴，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
她又不是不清楚这几个当门卫的，本来就文化水平不高，没上过学，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准的话？！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教过他们！
今天他们几个，是被人派来专门找茬的！
姜白稍微一动脑筋，立马联想到了昨天的满婆婆。
她定是回去了越想越不服气，给她的便宜爹告状去了。
便宜爹满钢林可是配件厂的主任，这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可在普通人眼里那可是实打实的够看了！
给他娘下了面子，就是给他下了面子。
尤其是被前妻和女儿下了面子，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这不，立马就派人来找茬了。
「我奉劝你们，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别尽想着占咱们工人的便宜。」
门卫吐了一口唾沫，斜眼歪着肩膀瞧着这对孤儿寡母。
「你们要是不走，我就今日替公安同志，好好教育一下你俩……」
「这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你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配件厂的工作，延误了订单，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高高举起了棍子的朝着母女俩的摊子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