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又沉默了几息。
陈恪能敏锐地感觉到朱由检的情绪随着自己的讲述而不断变化。
在提起户部帐目不对,其中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时他会出离愤怒。
在说到魏忠贤居然在天启皇帝那有如此大的作用时,他会恍然大悟。
显然朱由检已经沉浸在他的讲述里。
而这还仅仅只是三步走当中的第二步,最后一步发明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还未做出来。
陈恪心里猜测,朱由检这个时候至少已经信了八成。
但不能挑明了说。
于是他开口问:「现在陛下信了几成?」
朱由检回过神来,一边目光盯着陈恪,心里也同样在思索。
陈恪说的三步,第一步预言,对方不仅成功预言了钱嘉征上疏的事情,还精准预言了徐应元收受魏忠贤贿赂。
这些还只是眼下能够证实的东西,以后还会有更多短时间内无法证实,却可能发生的事。
第二步局势分析。
在陈恪给自己说之前,他甚至连魏忠贤为什么能够得宠他都不清楚,还有朝堂上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是阉党也不知道。
而在陈恪一番话后,朱由检感觉自己的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虽然陈恪只是讲了魏忠贤为什么能得到先帝的宠信。
可作为帝皇来说,本身对权力就极为敏感,很快就能从中品味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比如魏忠贤为什么能拉起这么大的阉党,为什么能够在朝中肆无忌惮,还有官员们各自的利益等等,都让朱由检受益匪浅。
除此之外,就是户部贪腐的问题。
作为一名皇帝,朱由检常年居于深宫之中,认知和信息全都来源于下面人的汇报。
户部贪腐如此严重他为什么之前丝毫不知呢?
原因就在于欺上的手段。
帐面作假,直接就能把数据做平。
包括冯国柱让陈恪签字同样也是作假的一环。
只要陈恪把字一签,那就是查核无误,正式存盘上报,帐面上数据便做平核销了。
之后就归入户部本部文件房备案,根本不会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而户部堂官张我续又是冯国柱的靠山,同样不会把这件事情放到朱由检那边去说。
结果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几十万两的军饷拨下去,下面就已经完成了分赃,并且一切手续合法合规。
所以大明的情况就是。
皇帝颁布一些好的政策,如给士兵们发军饷,给灾民们赈灾。
政策和银子过了一手六部,银子少了些,政策变了味。等到了地方,银子再少一些,政策再一次变味。
于是几十万两到了士兵和灾民手里就变成了几万两甚至几千两,下诏减免灾区的赋税就变成了减免以前拖欠的赋税,而不是「新征」的赋税。
现在陈恪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信息壁垒,通过黑板画线,让朱由检可以直观清晰地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是怎么欺瞒他这个皇帝的。
这种认知层面的重新塑造与视野开拓,才是朱由检最为看重的地方。
因而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下,他已经信了八成。
毕竟古代属于迷信社会。
有这方面的幻想空间。
一个带着四百年后记忆的人投错了胎,来到了四百年前的大明。
万一是灵魂投胎本身就可以来自不同时空。
而孟婆疏漏了呢?
所以这并非心理不能接受的事情。
剩下的两成。
也只是他本性当中多疑的那一部分而已。
可即便是信了八成,朱由检依旧没有马上回答。
屋子里陷入沉默。
他在想自己应该怎么说。
是据实回答。
还是模棱两可?
片刻后朱由检有了主意。
作为皇帝,自然不能说实话。
或者说,皇帝就不该明确表达出真实意图。
这是自登基以来的两个月,他从宫内的方方面面学到的东西。
很多事情最好是让下面去猜。
不然的话被揣摩上意,岂不是要被人给看透?
眼前的户部主事或许真是后世人,能为自己改变一切,挽救如今的大明朝。
可毕竟是初次接触,信任有限。
而且他已经深思熟虑过,若真的完全相信对方,以后必然需要倚重对方。
到时候真假是非全由他一人说了算,那自己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所以朱由检决定保持高深莫测的态度。
至少不能任由对方摆布。
甚至偶尔还得敲打敲打,总归是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五成。」
朱由检平静地道:「卿说再为朕加三成,这三成朕信了。」
「今日天色已晚,臣明日还得清查户部的一些帐目,不如明日晚上臣再来为陛下解惑如何?」
陈恪看了眼窗外,宫中梆子声响起,不知不觉已经是戌时末。
明代虽然规定了是申时下班,可架不住上班时间早,加上明末加班是常态,导致六部底层官员每天工作时长超过十二个小时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现在是戌时末,也就是晚上九点钟,可陈恪明天早上卯时初,也就是早上五点就得去户部衙门打卡上班,俗称点卯。
而他家可不是在户部衙门外,而是距离户部衙门约四公里外的报国寺一带,每天上班通勤时间走路得四五十分钟左右,四点钟就得起床上班。
因此就算现在立即回家,算上出宫的时候,那也差不多是晚上十点半了。即便是马上睡觉,睡眠时间都不够六个小时。
听到他说要回去,朱由检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装什么高深莫测,立即说道:「卿现在就走吗?」
「臣的确有很多很多东西要跟陛下说,可是今日太晚了,明日陛下还要上朝。」
「可是卿莫非忘了来意?」
「来意?」
陈恪故作不解,心里却冷静思考。
他自然能看出来,朱由检和他说话一直在端着,而且常常老半天才回一句。
这无疑是在给他制造心理压力。
原因倒也不难猜。
无非就是为了维持皇家威严这种把戏,保证自己上位者的姿态,以免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但他也同样需要与朱由检博弈。
因为这个人不是心胸宽广的光武帝刘秀,也不是性格宽厚仁慈的宋仁宗赵祯。
而是心胸狭窄,刚愎自用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朱由检刚刚上位的时候的确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政治手腕以及极为英明的君主形象。
他初期隐忍,面对朝臣弹劾魏忠贤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甚至当面对魏忠贤说「厂臣不必介意」,以此麻痹对方。
可在羽翼渐丰后,仅用三个月就干净利落地将魏忠贤贬往凤阳、令其自杀,并迅速清除阉党内核。
他勤政至极,在位期间打破明朝中后期皇帝长期怠政的惯例,几乎天天上朝,常常批阅奏章深夜,一年下来批阅了数千份奏本。
甚至在位十七年间,每逢重要节日都不休息,一心全铺在工作上。
他生活简朴,从不给自己大修宫殿,吃饭不铺张浪费,衣服都是洗了再穿,甚至穿打补丁的龙袍。
这种克己复礼的背后,是他对「中兴英主」与「自比尧舜」形象的强烈执念。
然而这些优点却并不能掩盖他的缺点。
急于求成、刚愎自用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多疑,都是他的致命缺陷。
特别是著名的甩锅式政治。
一旦出了问题,马上就把责任全推给大臣。
可以说朱由检的确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胡乱作为的话,大明江山也不会亡得那么快。
因此陈恪明白,跟朱由检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谓交浅而言深者,愚也!
上来就掏心窝子,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朱由检交底,等到将来自己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自己。
是不是也会成为他随手可弃的弃子?
所以陈恪必须要有所保留。
除了眼下正在试探少年朱由检的脾气秉性怎样以外。
陈恪觉得。
最重要的是,至少要给朱由检留下一个时时刻刻处于亡国危机下的警钟。
只有让朱由检一直保持亡国之君的危机感。
他才会把自己当做救命稻草,从而倚重自己,无条件信任自己。
简单来说。
就像一个人可以清心寡欲,钱财、房车、女人于他而言如浮云。
但他不能不吃饭。
食物对于这个人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
陈恪现在就在应聘那个为朱由检执掌大勺,提供食物的人!
且这个位置必须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这样一来,双方的利益深度绑定,以后谁也离不开谁了。
可现在毕竟是才刚接触。
朱由检无法完全相信陈恪说的事情真假。
陈恪也同样摸不准朱由检这个时期的性格和心思手段。
所以两边都需要试探。
双方都要磨合。
于是就像朱由检对待他一直保持着上位者的姿态一样。
他也没有说太多的话。
从进来到如今。
自始至终给出的信息只有三样。
一,他来自后世的身份。
二,预言了魏忠贤相关的事情。
三,帮朱由检稍微开拓了一点他不知道的视野。
至于其它。
包括大明的政治情况,未来历史走向,朱由检复兴大明需要哪些人手,将来又需要颁布何等政策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都没有说。
这不是为了要挟对方。
而是在与朱由检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时应有的保障!
于是乎此刻陈恪装起了糊涂。
殿内陷入安静。
朱由检顿时没办法继续装高深莫测,沉声道:「卿之前跟朕说的,只是为了证明卿来自四百年后,但卿忘了为见朕,找的理由是充盈国库之事?」
陈恪低头沉默了几息,依旧没有说话。
见他不回答,朱由检倒是并没有生气,而是眯着眼睛,静静地等待。
『咦?』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秒后,陈恪擡起头,目光对上了朱由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样吊着对方,朱由检会勃然大怒,呵斥他欺君之罪。
却是没想到人家这么能沉得住气。
这确实出乎意料。
不过仔细想来,一个能隐忍三月,等待合适时机才铲除魏忠贤的人,自然不可能完全毫无城府与心机。
从历史上这段时间的表现以及陈恪自己最近的观察来看,十七岁的朱由检颇具政治手腕。
至于为什么后来变得那么刚愎自用与急功近利。
或许是有政治手腕与性格刚愎自用并不冲突,也可能是己巳之变前他还是一位有决心改变的英主,己巳之变后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但陈恪却并没有因此对朱由检刮目相看。
反而充满警惕与防备。
现在对方沉得住气,是因为主动权仍然掌握在他这个皇帝手里。
陈恪就站在这乾清宫中哪也跑不了。
所以朱由检不急。
一旦将来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比如己巳之变那样的情况发生,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狂。
因此陈恪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心中快速思索。
既然选择了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他就已经做好了艰难应对的准备。
他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准备好措辞之后,才拱手说道:「启禀陛下,此事臣自然不敢忘。」
「既然没忘,又何必急着走?」
朱由检问。
陈恪斟酌着用词道:「陛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朱由检皱眉道:「何意?」
「臣的脑子里的确有很多强国富民之策,可天上不会掉银子,很多政策都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发挥出效果。」
陈恪说道:「所以如果让大明的国库现在就都堆满银子,臣暂时做不到。」
朱由检眯起眼睛,右手指尖轻点御案:「陈卿。」
「臣在。」
陈恪弯腰拱手行礼。
「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更不知道你刚才是否在以退为进,但朕向来都唯才是举。」
朱由检敲击着御案,发出叮咚响声:「若你说的是真,自己无才,只是将未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朕,朕便赐汝富贵。若你说的是假,只要有才,能经世致用,朕也不吝厚禄。若你无才又假,只是编些由头来诓骗,你觉得,朕该如何待你呢?」
陈恪原本不安的心情与复杂的心理活动终于平静下来。
所有的思量与算计到这一刻便彻底结束,有的只剩下内心深处的一份安宁。
朱由检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停止这种试探与猜忌。
有真本事,就拿出本事来。
只要你陈恪有能力有智能,他朱由检什么都能给!
所以陈恪深呼了一口气,拱拱手:「臣多谢陛下。」
「谢什么?」
「谢陛下的坦诚。」
「这份坦诚,是从卿先开始的,不是吗?」
朱由检笑着说道。
陈恪想起了刚才崇祯对待徐应元这个潜邸老人的态度。
他不知道这份坦诚与信任能维持多久。
但在初步接触的情况下,能够创建起这个信任,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即便这份信任脆弱了一点,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他拱手低头道:「既然如此,臣再是藏着掖着,那就是臣的不是了,只是臣从未欺瞒过陛下,若想用正当的手段和政策,马上让国库充裕起来这办不到,但臣有个杀鸡取卵的主意,而且这个主意本身也不是臣出的,只是历史上陛下就是这么做的。」
「谁是鸡?」
朱由检问了一句,随后又反应过来:「魏忠贤?」
「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个阉党!」
陈恪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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