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党!
听到陈恪的话,朱由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问陈恪是否要保留魏忠贤和阉党是一种试探。
因为朱由检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所以现在听到陈恪说阉党是一只待宰的鸡,他的内心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细说。」
朱由检说道。
陈恪拱手道:「史书《崇祯长编》记载,天启七年十一月到崇祯元年初,由于九边军饷贪腐严重,加上朝廷给予不足,边镇士兵已经糜烂到「典卖衣甲、乞食度日」的地步。」
「此时户部帐上没钱,边镇的催饷题奏却像雪片一样飞来。如果不赶紧发饷,边镇可能哗变。为此陛下令户部牵头,四处筹措饷银,大家一起共度难过。」
「最后各部门拿出预留银,加上太仓的一点存银,以及内帑、地方杂项等等,总计一百三十万两送往边镇,这才解决了燃眉之急。」
他看着朱由检,问道:「其中陛下的内帑出了十多万两银子,那这十多万两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朱由检皱眉道:「朕登基之时就查过内库,因要修缮三大殿,以至内库无有矣,现在整个内帑拢共也就不到一万两白银。」
「既然内帑已经没钱了,史书也没有说这笔钱从哪来,那容臣大胆猜想一下。」
陈恪想了想说道:「十一月,魏忠贤死后,陛下下旨抄家,抄出现银三万九千多两,同月客氏被笞杀于浣衣局,史书没记载从客氏家抄出多少钱,但推测应该也有数万两,陛下觉得,时间、数额能对上吗?」
「嗯?」
朱由检先是一愣,随后思索道:「若是如此,倒也不奇怪了,只是魏忠贤此獠横征暴敛多年,居然才这点银子?」
「因为那只是现银,还有田产、房产、商铺、古董、字画等短时间内不能变现的不动产。」
陈恪说道:「史书没有说这笔钱具体价值多少,只推断是数十万两白银到百万两白银之间,甚至有野史说价值数百万两,但臣觉得这有点过于野了,应该是前者。」
「唔......」
朱由检沉吟片刻,擡起头看向他道:「只是这些吗?」
要知道魏忠贤可是权倾朝野近七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何止百万?
像一桩黄山案就株连勒索超过一百零三万两。
其余卖官鬻爵、贪污腐败不计其数。
结果现银才不到四万两,哪怕算上不动产也就数十万两到百万两之间。
这对吗?
「只是这些!」
陈恪答道:「李永贞抄出二十九万两,田尔耕抄出十八万四千八百六十两,崔呈秀抄出七万两,顾秉谦抄出三万两,许显纯、梁梦龙等人则大多只抄出几千两,加起来都不到百万。」
「太少了。」
朱由检摇摇头,随后眯起眼睛看向陈恪,说道:「若卿只会告诉朕这些后来朕已经做到的事情,那朕可就有些失望了。」
他目光深沉。
陈恪如果真来自后世,那么他已经从史书里看过自己的全貌,也知道一切事情。
而自己对陈恪却一无所知。
这太不公平了。
所以这是一次差遣,也是一场考验。
至少也要让他知道陈恪到底有没有帮他的能力!
陈恪也清楚这一点,因此笑着说道:「自然不是,臣有办法应该能让陛下多抄出一些银子。」
「应该?」
朱由检觉得这两个字陈恪用得并不好。
他想要的是一定!
「臣不是万能的,对于后世的东西臣了如指掌,也看过很多大明的史书,对大明的历史很清楚。」
陈恪摇摇头道:「但明朝的史书是下一个朝代修撰,谁能保证里面有没有修改或者遗漏?很多东西臣也不敢保证,何况历史本就不是一成不变,陛下的身份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一个变化,一道政令,就有可能让历史大变模样。」
朱由检略微思索,陈恪说得也有道理,便说道:「既然如此,说说你的主意。」
「陛下登基之时立志要做中兴之主,铲除魏忠贤这件事也展现出了陛下的果决,但在臣看来,陛下这件事做得有些粗糙了。」
陈恪话锋一转说道。
「粗糙?」
朱由检不解道:「何意?」
「陛下清除阉党主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天启七年十一月到年底,以雷霆手腕诛杀了魏忠贤、客氏、崔呈秀等人。」
陈恪说道:「第二个阶段是崇祯元年到崇祯二年开始对阉党进行全面清算,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臣说粗糙的地方在于,中间隔的时间太长,给了阉党反应的时间。」
朱由检细细体悟着陈恪的话,没有插嘴。
他也想知道自己未来到底是怎么做的,又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陈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在陛下诛杀魏忠贤等首恶之后,阉党就已经感觉日薄西山,于是开始大规模转移财产。」
「《明季北略》《玉镜新谭》等史料记载,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曾将十大箱财物偷偷运到天启帝范慧妃的弟弟、都督同知范守仁家中寄存。」
「后来范守仁见风使舵主动自首,才使得这批财物被查获。」
「还有户部尚书张我续,御史弹劾他贪污六十多万两,阉党覆灭后,户部核查是十万四千两,结果追赃后只找到了七千四百七十余两,另外九万多两不翼而飞。」
「吏部尚书周应秋,《明史》记载其:「卖官鬻爵、日入万金」,人称周日万,结果抄家赃银却不见史料记载,是太多了不方便记,还是没得记?」
「工部主事吕下问,大理寺正许志吉曾在黄山案中大肆搜刮数十万两白银。许志吉被处死后,家产不见史书,搜刮的钱没了踪迹。」
「吕下问因在今年四月份就被御史弹劾而罢职,所以历史上并没有受到阉党案牵连,崇祯五年因陕西天灾不断,他一次性拿出了三千两捐输赈灾,被陕西巡按吴甡上奏请求表彰。」
陈恪擡起头,看向朱由检说道:「他一个底层平民出身,祖上也不是地主巨富,做官也就做了十二年,一下子哪来这么多钱?」
一番话语,令朱由检微微一怔。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似乎的确没有把清除阉党这件事情做好。
哪怕他久居内勖勤宫,也知道魏忠贤敛财甚众。
结果家当却只有不到四万两。
整个阉党人数庞大,又掌控朝堂多年,却仅仅只查抄出了上百万两白银。
这样一看,确实不像话。
而那边陈恪则在庆幸自己超强的记忆力以及当年大学选的是汉语言这门专业。
汉语言虽然比不上历史系研究得那么深。
但《明清文学史》属于内核必修课,同时《明清社会经济史》《明代文化史》也是热门选修课。
特别是在探究明末文化与经济的时候,难免涉及阉党与东林党。
因此陈恪才能知道这些东西。
不然的话,他还真是两眼一抹黑,都没办法通过朱由检设置的这次考验。
「看来朕疏漏了许多。」
朱由检没有给自己辩解,反而大方地承认。
「其实也不怪陛下。」
陈恪见他开口不甩锅,倒是对现在的少年朱由检高看了几分,说道:「魏忠贤之事牵扯太大,必须以雷霆手段处决,行事匆忙,有些疏漏很正常。」
朱由检追问道:「朕想知道自己为何要那么做,又到底有哪些疏漏之处,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两处。」
陈恪竖起两根手指:「一是阉党人数众多,《钦定逆案》中涉及的官员总数达三百余人,一下子处置那么多官员,而且很多都是中枢高层,朝堂政务很容易停摆,陛下为此十分慎重。但慎重虽说是对的,可疏漏之处在于没有考虑好第二阶段蚕食阉党会导致他们趁机转移财产的后果,若是陛下提前把人员核定好,把哪些人要处置,哪些人要增补定下,也不至于这般仓促。」
「唔.......」
朱由检稍稍思考之后,微微点头。
这的确是他操之过急的地方。
如果他提前令厂卫调查一番各个大臣的情况,看看那些人的履历,知道哪些是有能力的大臣,就能够有所准备。
毕竟第二阶段持续时间足足有两年。
要是他缓图一些,未尝不能先用这两年的时间麻痹对方。
等自己准备充足之后再以雷霆之势清除掉阉党,防止他们转移财产,同时也能马上换人不令政务停滞。
不过正如陈恪所言,也不能完全怪他。
自己刚刚登基,羽翼尚未丰满,魏忠贤的阴影时刻伴随左右,不想着尽早铲除,难道还继续担惊受怕?
「二来许多人员全靠御史弹劾,具体名单,都有哪些人参与,往往都要事后经过调查才知道,甚至里面还有遗漏或者冤案。」
陈恪说道:「比如吕下问逃过一劫,司礼监小太监刘若愚被诬告。调查需要时间,自然也就给了他们转移财产的机会。但如果陛下再慢一点,稳住阉党,细细调查。而不是先除魏忠贤等首恶,让下面的阉党觉得大势已去,纷纷想着退路,就不会导致有人当漏网之鱼,有人成替罪羔羊,大量的财产也不会被转移。」
「原来如此。」
朱由检虽不懂羔羊为什么替罪,但望文生义的本事还是有,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可很多东西也是情有可原。
至少听起来自己也不是那么不堪。
他随后说道:「若是这样的话,朕才刚登基,急于铲除阉宦,执掌大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所以不能怪陛下,只能说有些疏漏,但这并非错误。」
陈恪拱拱手道。
「那依卿之见,如今朕要铲除阉党,该如何处之?」
朱由检忙问。
陈恪笑道:「臣此来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就已经为陛下准备了计策。」
他斟酌着之前想好的思路,说道:「臣的想法很简单,陛下先不急着处置魏忠贤,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宫中尽在掌握。」
「宫中?」
「不错,四司八局十二监,腾骧东厂锦衣卫,先把这些地方握在自己手中,保证自己的安全为上!」
陈恪走回粉板边,在旁边空的地方画了个圈,中间写下皇宫两个字:「皇宫是大明的中枢,陛下的安全是国家之重,只有陛下彻底掌握皇宫,才能施行接下来的谋划。」
朱由检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如今这些地方依旧掌握在魏忠贤的手中。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魏忠贤、掌印太监王体干、秉笔太监李永贞、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
锦衣卫都指挥使侯国兴,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
这意味着宫中宿卫全是阉党。
他到现在也只敢安插个徐应元进司礼监当秉笔太监。
乾清宫的宿卫还都是当初信王府的卫士。
两个月来他尽量冷淡魏忠贤王体干等人,一切事务都由徐应元来处置。
基本上除了乾清宫以及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以外,宫内其它地方现在都被魏忠贤把控着。
恐怕陈恪今天过来的事情也被魏忠贤知道。
想到这里。
朱由检忽然吓出一声冷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月来冷淡魏忠贤到底多危险。
整个皇宫的武力全在魏忠贤手中,一旦魏忠贤生出异心,自己怕是顷刻间就会「暴病而亡」了。
「陛下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吗?」
陈恪看到朱由检先是一脸沉思,随后猛地睁大眼睛,一脸惊恐的表情,也知道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朕......」
朱由检脊背发凉,心有余悸道:「朕的确是大意了。」
陈恪忍不住夸赞道:「陛下真的很聪明,堪称少年英主,历史上客氏在这个时候正策划著名谋朝篡位呢,十一月魏忠贤倒台之后,从她家搜出八个孕妇,陛下要是再晚几个月动手,恐怕就非常危险了。
「什么?」
朱由检先是一愣,随后几乎压抑着愤怒,双手握紧拳头,颤抖着低吼道:「好一个毒妇,好一个毒妇!这毒妇安敢谋害于朕?」
陈恪没有说话。
别看客氏只是天启的乳母,连后宫妃嫔都不是。
可在天启朝,她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张皇后都被她设计暗害过。
这样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甘于平凡?
恐怕别说谋害皇帝。
若能让她重回权力巅峰,就算是亲密盟友与对食夫妻魏忠贤乃至亲生儿子她都可以舍弃。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冷静下来,擡起头,目光闪烁着冷意:「陈卿,魏忠贤势大,朕该如何才能彻底掌握皇宫?」
「很简单。」
陈恪沉声道:「抓住重点即可。」
「抓住重点?」
朱由检微微低头,陷入思索。
「魏忠贤,就是重点。」
陈恪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