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崇祯扳倒阉党其实没什么难度。
因为魏忠贤的权力来源是天启帝的宠信,阉党本质上又是依附于魏忠贤的产物。
如果论起地位的话,魏忠贤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在太监的排名当中甚至还比不上自己的跟班王体干。
所以崇祯上位之后,先收回了朝政处理权的情况下,魏忠贤直接失去了权力来源,几乎无法插手朝政,自然也就无法通过司礼监来遥控指挥阉党。
之后崇祯把魏忠贤叫到乾清宫责骂了一番,就把他赶出皇宫,魏忠贤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他一走,阉党就失去了主心骨,崇祯几道政令一下,客氏、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等人就得乖乖伏法,顷刻间阉党分崩离析。
因而阉党看似是个庞然大物,实际上在皇权面前就像是鸡蛋一般脆弱不堪。
所以只要控制住魏忠贤,一切迎刃而解。
而偏偏朱由检作为皇权具象体,想控制魏忠贤这个太监却是最简单的事情。
因此听到陈恪的话后,朱由检低头思索。
魏忠贤是重点?
结合陈恪之前跟他说过的,魏忠贤的权力来源于先帝。
先帝驾崩,他的权力就崩塌了。
朱由检恍然大悟:「卿的意思是,朕一道旨意,就能把皇宫控制起来。」
「是的。」
陈恪点点头:「不过臣的建议是徐徐图之,要制造魏忠贤权力虽然失去,但地位依旧稳固的假象。」
朱由检并不想自己动脑了,便道:「卿快细说。」
「正如臣之前说过,魏忠贤这个人依附于先帝,所以整个阉党纯粹就是魏忠贤一个人撑起来的。」
陈恪指了指粉板道:「陛下要想处置他与阉党也很简单,召进乾清宫责骂一番,直接赶出宫去,整个阉党就会土崩瓦解,顷刻间消散。」
朱由检微微点头。
陈恪继续道:「但那样做的话,就仍跟历史上一样,大量阉党成员见形势不妙,立即转移财产,让陛下抄不到多少银子。」
「唔.......」
朱由检沉吟,当务之急,的确是尽快搞到钱,来弥补如今都快揭不开锅的九边。
「所以臣以为,这件事情陛下可以缓图,如何缓图呢?其实就是控制住魏忠贤本人,让他时时刻刻处于陛下的掌控当中。」
「掌控他?朕该如何掌控?」
「很简单,陛下不要再冷落他了,升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让他一直陪伴在陛下左右,分不开身去做别的事情。」
陈恪笑道:「乾清宫内外应该都是陛下信得过的宿卫吧。
「嗯。」
朱由检点点头:「他们都是朕当初在信王府的宿卫。」
「那就简单了。」
陈恪拱手道:「臣建议,陛下下旨将魏忠贤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明升暗降去掉他东厂提督的位置,让他不能与手下密谋。此时陛下再派信得过的宦官去接替御马监掌印太监,将信王府的一些宿卫安插进锦衣卫大汉将军以及腾骧四卫中担任军官,接着再把锦衣卫指挥使换掉,一步步掌握兵权,便能够彻底将皇宫的安保力量换成自己人,从而保证自己的安全!」
「当然。」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得提防下毒,除了必要的试毒外,宫中的厨子也要换成信王府的人,以后食物从制作到端到陛下面前,都得是陛下亲信接手,万不可让人将陛下谋害。」
「唔.......」
朱由检眯起眼睛,细细思考,在想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陈恪继续道:「除此之外,还得稳住魏忠贤本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权力被收回去,万一背后搞小动作怎么办?所以陛下得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陛下并没有处置他的意思,只是陛下行事与先帝不同,先帝是放权,而陛下是抓权,因而只要魏忠贤觉得自己依旧受陛下宠信,那么就不会再想其它事情,必然转而讨好陛下,以此换取从陛下这里得到权力!」
「朕还得宠信他?」
朱由检有些不高兴,但动了动脑筋之后,就想明白了陈恪的意思。
无非就是麻痹魏忠贤,麻痹整个阉党而已。
争取时间。
等到他做好充足准备之后,再一网打尽。
所以虽然有些不爽,但最后朱由检还是说道:「卿继续说,若此法真的可以让朕得到大量银子,朕也不是不能相忍为国,跟那老狗装腔作势一番。」
陈恪道:「相信陛下也明白了,臣此番设计,其实就是为了不让阉党觉得大势所趋,从而转移财产。魏忠贤不倒,阉党就不会倒,阉党那些人也就不会把钱都藏匿起来。」
「到时候陛下佯装被魏忠贤蒙骗,不仅不处置他,反而给他升官加爵,乃至于恩赏魏忠贤与客氏,加恩他们的子嗣,制造出一种魏忠贤仍然得势的假象。」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给外界释放一个信号——魏忠贤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于是在外面的阉党看来,九千岁还是受新帝的宠信,他们阉党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置,那么自然是接着奏乐接着舞,大家弹冠相庆,也就不存在考虑退路。」
「此时陛下便可以暗中调查,摸清他们的底细,同时也是为了给陛下换人来准备时间,那么就能双管齐下,一石二鸟。」
「等将来陛下准备充足,拟定好替代名单,手中的厂卫能让自己所用,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就能将整个阉党一网打尽,还能防止他们转移财产!」
陈恪最后猛地一抓拳:「这不仅比历史上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处置阉党要快得多,且必然不可能让他们把钱财转移,从而为陛下获得多的银子,绝不会比历史上少!」
.一番话语,朱由检陷入沉思。
陈恪的计策其实很简单。
将魏忠贤明升暗降,控制在他身边。
这样魏忠贤就没办法接触到他的党羽,也做不了什么坏事。
而朱由检则派自己的心腹接管宫中宿卫的权力,先拿下御马监,掌控腾骧四卫,再换了东厂提督与锦衣卫指挥使,把厂卫控制在自己手里。
有了武力,就不用担心自身政权与安全问题。
之后他一边维持着仍然重用魏忠贤的假象,一边暗中派遣厂卫调查那些阉党的财产,同时暗中拟定换人的名单。
等将来时机一到,一声令下,顷刻间就能把魏忠贤与他的党羽捉拿下狱,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而阉党没有了历史上那样魏忠贤被杀,党羽人心惶惶,从而持续两年转移财产的情况,那么遗留下来的财产必然会非常多。
等到抄家的时候,也就不存在整个阉党只抄出百万两白银。
如此他的收获不仅会比历史上多得多,并且还能一次性就解决掉整个阉党,不像历史上那样拖沓。
不得不说,陈恪的确出了个好主意。
唯一的问题是让朱由检每天看着魏忠贤那张丑陋的老脸,不仅不能厌恶,还得装作和他非常亲近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有些心理不适。
但为了国家,朱由检咬咬牙道:「陈卿此计倒也妙,只是卿觉得,魏忠贤会相信朕忽然又开始宠信他了吗?」
「回陛下,在整个计策中,需要三个人同时协作。」
「哪三个?」
「一个是臣,负责提供一份可为陛下所用的可靠大臣、宦官、锦衣卫名单,以及提供一份为非作歹,死不足惜,需要替换掉的阉党名录。」
陈恪笑道:「一个是陛下,负责稳住魏忠贤,将他绑在陛下身边。而最后一个,则负责让魏忠贤相信陛下依旧信任他!」
「谁?」
「徐公公!」
「徐应元?」
朱由检一愣,随后醒悟过来。
是了。
徐应元还真是不二人选。
因为他才刚刚收了魏忠贤的钱替他说好话。
要是徐应元回去跟魏忠贤说,在他卖力口舌下,陛下终于答应给魏忠贤一次机会,让魏忠贤能见一见皇帝。
此时自己再召见魏忠贤,聊一些现在自己的处境多艰难,到处都要银子云云,暗示魏忠贤,如果能帮他搞到银子,你魏忠贤还是天子心腹。
听了这番暗示,恐怕魏忠贤拼了老命也得四处去搜刮。
等到魏忠贤倾尽家产,从他的党羽那又搜罗一些银子过来后,自己再佯装心花怒放,将他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朱由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一条计谋。
不得不说。
他在这一刻很感谢陈恪。
如果不是陈恪帮他开拓视野,分析局势的话,他还真想不到这个办法。
说到底魏忠贤也只是一个服务于皇权的工具。
当朱由检营造出自己手底下那些人无法取代魏忠贤,像他那样能为先帝搞来那么多银子的时候。
魏忠贤肯定会以为自己离不开他,从而一心一意地巴结起新皇帝。
所以他也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
「原来如此。」
想通这些,朱由检看向陈恪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不同了起来:「你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些,之前才那般护着徐应元?」
陈恪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笑了笑,双手笼在袖子里,微微弯腰行礼道:「当臣踏进乾清宫的时候,臣就已经把这条命交给了陛下,若陛下信了,那臣与陛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吗?」
朱由检愣了片刻,随后沉默下来。
他明白陈恪的意思。
陈恪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
在进入皇宫之后,他会怎么说,要说什么,都早已经准备好了措辞,就等着他入瓮。
偏偏自己还真一步步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全在人家的设计里。
这种感觉真的让人不爽。
特别是朱由检还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皇帝。
但陈恪说得是对的。
当他踏进乾清宫,将一切都坦白的时候,他的命也交到了自己手里。
信了才有到这一步的可能。
不信的话,早就推出午门杖毙了,哪还有现在的情况。
因此从一开始选择权就在他朱由检手中。
而既然他朱由检做出了相信的选择,那么两个人的利益已经深度绑定。
朱由检虽然不知道陈恪的目的,不知道陈恪到底想要什么。
可只要他不想当亡国之君,就得倚重陈恪,甚至把陈恪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那么被陈恪算计又算得了什么呢?
反正得利的是他。
何况能有这般谋划不也证明了陈恪的能力?
只是被小小的算计了一把而已。
朱由检深吸了几口气,露出个笑容道:「卿说得对,你我自此便是一体!」
陈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现在陛下信了几成,又是否愿意相信臣,按着臣这个计划走呢?」
朱由检反倒沉默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底相信陈恪来自后世。
因为陈恪给的信息虽然不是很多,却都非常关键,并且好几个都是马上验证了的事情。
所以他很难再去怀疑这件事情是假的。
但计划却有个漏洞。
如果计划真的按陈恪说的顺利实施,收益自然非常大。
可万一泄漏了呢?
在宫里大部分的武力都被控制在魏忠贤手中的情况下,一旦泄漏,他就非常危险了。
而泄漏源就是徐应元。
对于一个背叛过一次的人,朱由检很难再对他重启信任。
因此朱由检就会忍不住去想,要是派徐应元去的时候,他偷偷向魏忠贤告密怎么办?
他越想就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一时间眸子里的冷意更甚。
「陛下?」
陈恪不知道朱由检在想什么,又拱手问道:「陛下做出决断了吗?」
「朕担心徐应元。」
朱由检直言不讳道:「此奴收了魏忠贤贿赂,万一向魏忠贤告密,朕岂不是危险?」
陈恪说道:「陛下的担忧是对的,虽然臣觉得徐应元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但也需要防范于未然,徐公公如果去找魏忠贤的话,应该不是一个人去吧。」
「徐应元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平日走动自然有人跟随。」
朱由检想了想道:「司礼监的小太监,宫中锦衣卫大汉将军.......」
他猛地擡起头,说道:「卿的意思是,让他们去监视徐应元,一旦徐应元说了不该说的话,就.......」
「就立即弄死他们两个!」
陈恪淡淡地道:「并且外面还得安排人员,一旦里面有异动,陛下这边就该马上行动,调集乾清宫卫士,直接过去把魏忠贤先处死,一切就高枕无忧。」
「唔.......」
朱由检又低下头来思索。
魏忠贤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平时上班的地点其实不是在东厂,而是在司礼监直房。
位置就在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附近,距离他所处的西暖阁没多远。
不过魏忠贤并不住在宫中,而是住在宫外。
宫外就一个住处,那就是东厂胡同边的魏忠贤上公宅邸,方便他指挥调度东厂。
如果把地点击在魏忠贤宅邸,那肯定不太安全。
若是司礼监的话,乾清宫就在旁边,直接他亲自带着卫士们杀过去,立即就能让魏忠贤就范。
想到这里,朱由检轻点下颌道:「善,那就按陈卿的意思办,我该派谁跟随徐应元去?」
「卫士就派陛下信得过的信王府卫士就行。」
陈恪说道:「太监的话,陛下知道曹化淳和王承恩吗?」
「曹化淳现在还在南京,王承恩?」
朱由检想了一会儿说道:「倒是有点印象,应该是与谢文举,陈大金、阎思印、孙茂霖他们一起的。」
明代亲王府一般有二十多名太监宦官,但朱由检作为天启帝唯一的弟弟,自然得到了优待。
如天启三年,朱由校就给朱由检选调了二十名太监,以及十名净身后的幼童服侍。
等到天启末的时候,信王府光宦官人数都已经四五十人了。
「就派王承恩跟刘若愚去吧。」
陈恪说道。
「为何是他们?」
朱由检皱眉道:「刘若愚这人我记得是王体干的手下,此人可靠吗?」
「可靠。」
陈恪点点头:「他只是他们的手下,并不是他们的党羽。」
「唔,那王承恩呢?」
朱由检道:「此人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陛下想听?」
陈恪反问。
「想听。」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的名气太大了。」
「有多大?」
「大到和陛下齐名的地步。」
「和朕齐名?」
朱由检一愣。
什么意思,王承恩也做过皇帝?
他看向陈恪,眉头紧锁:「卿不如直言。」
「.......」
陈恪犹豫了片刻。
其实很多东西他都还没有说。
包括朱由检未来怎么死的。
大明又是怎么亡的。
即便朱由检追问,他也会有所保留。
因为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对于陈恪来说,他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冯国柱的危险。
所以他必须依附朱由检。
而对于朱由检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魏忠贤之患。
所以他也在通过陈恪来想主意。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以后的事情,毕竟将来有的是时间。
但现在提到了王承恩的话.......
「陛下真的想知道?」
陈恪再次问道。
朱由检很聪明,他知道陈恪是在提醒自己最好别听。
可他还是忍不住道:「想!」
「那臣就说了。」
陈恪深呼一口气,说道:「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起义造反的大顺军攻入北京,陛下绝望之时跑到了煤山上自缢而亡。而当时唯一陪伴在陛下身边的就是王承恩,陛下自缢之后,王承恩也自缢了,尸体挂在树上三天之后才被人发现。因他的忠诚名垂千古,所以他在后世的名气很大,几乎被后世认为是陛下最忠诚的近侍。」
他最后有些肃然起敬地看向朱由检道:「陛下以身殉国,临终之际,以血书写下「朕自登极十有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复面,任贼分裂朕尸,无伤百姓一人!」,血书可歌可泣,王承恩陪伴在陛下左右,主仆为大明殉葬,四百年后,纵使陛下声名狼藉,也因陛下舍身殉国之举,终究添上几分悲凉与敬意。」
朱由检呆坐在御案后,久久不能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