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差
等伊恩再次接到特雷的通信邀请时,那场改变他思维方式的谈话已经过去五天半了。伊恩在家里呆了五天半,也就被“生存之间”项目的交接绊住了五天半。此刻,他的房间里到处是投影在空中的项目内容和不曾公开的技术纸质数据,灰尘、纸屑和全息投影上逸散出来的光斑交织在一起,在屋子里形成一片压抑的雾霭。
通信器响起时,伊恩正揉捏着自己的眉心,他感到如此疲惫,从未有一项工作让他这样心力交瘁过。他没急着接通,而是先打开了房间的排风系统,不一会儿,来自室外的新鲜空气就充盈了他的肺腔,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接受邀请。”伊恩不慌不忙地溜达了几步才坐回刚才的位置上,时间把握得刚刚好,通信恰巧创建完成。随着一个低沉的震颤声,特雷.奥古斯塔那边的所有声音巨细靡遗地被通信器接收,毫无疏漏地传递到伊恩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相当奇怪的角度,似乎特雷正把握着通信器的手藏在桌底,伊恩放大了画面,使其投影在自己面前。他甚至能够看清古董木桌的脉络纹理,视角在发颤,特雷的手在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疑问在伊恩心底盘旋,不待他多想,特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从未听过特雷如此悲哀的声音:“你还想要什么,塔兹安?”伊恩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比他要大上几岁的奥古斯塔第一继承人,他的样貌阴狠狠地藏在伊恩的记忆角落,“我从小敬重你,把你当成我的榜样。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敢发誓,我从未动过成为奥古斯塔继承人的心思……”特雷好似悲泣,但有火焰从泪水中迸发,“而你呢?处处防备我、到处诋毁我,”他气急反笑,“现在甚至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吗,好哥哥?你想要伊恩.维兰德这个人脉,不过我这一关是绝不可能的。”特雷的声音在提到伊恩时变得得意起来,伊恩惊讶地听着他的话,大脑急速运转着推断现在的情况。
特雷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打给他的吗?塔兹安想要自己作为人脉又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放心拥有自己友情的特雷吗?伊恩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价有多高,竟然已经到了值得“争抢”的地步。
“是这样吗,特雷,你敢说你从没想过继承人的位置?”伊恩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大,塔兹安朝着特雷的方向逼近,“那你的中间名为什么是父亲的名字?”塔兹安更近了些,伊恩能看出特雷在向后移动,“为什么你可以随意进出他的办公室,他却没有一丝怨言?”那边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塔兹安的声音再响起时,他就像是站在通信器的收音口,“为什么你要开着跟伊恩.维兰德的通话?为了让维兰德少爷看清我的真面目吗?”
特雷被吓了一跳,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脱力,通信器轻柔地掉在了地毯上。
“……你太天真了,特雷。”塔兹安弯腰捡起通信器,直视着伊恩,又仿佛通过屏幕在注视着特雷,“真正的商业里没有感情,我们需要的是利益……”他的声音变轻,眸色柔和地看着伊恩,“只有利益。”
伊恩皱着眉头,塔兹安这副样子总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阿德里安,但他似乎也没有办法否认塔兹安的话。为了在阿德里安.维兰德编织的大网中达成他的目标,他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必须要将所有的利益最大化,而这也势必造成一些不可避免的牺牲。伊恩擡眼看着塔兹安,他无比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状似疯魔的男人是他的第一个戾刃,一把自己送上门来、不被阿德里安控制的戾刃……而他也确实需要一把好用的刀来撕破维兰德表面的平静。
塔兹安并不打算给他留出太多的思考时间:“维兰德少爷怎么想?坚守你和我弟弟那些愚蠢的友情,还是选择我、选择利益、选择成功?”
伊恩张了张嘴,回应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是如此坚信自己的选择,如此坚定,可为什么心脏在刺痛?伊恩告诫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而他也会做出补偿。他的幻痛越发尖锐了,就像一根长针扎进他的大脑。
做出你的决定,伊恩.阿德里安.维兰德!作出决定后,一切就尘埃落定,再不会感到痛苦,再没有痛苦能够伤害到他。
那是一阵不算很长的沉默,但特雷明白了这种犹豫的含义——伊恩在权衡,友情和利益对他来说几乎价值相当。特雷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像是一个悲剧:他看重感情,于是不被父亲重视,于是被哥哥忌惮仇恨,于是被朋友伤害背叛。所以感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生存空间吗?只有利益永存于世?特雷忽然大笑起来,塔兹安的目光刺向他,却只让他的笑声更尖锐了,他仿佛看到通信器正面镶嵌的水晶显示屏里,伊恩正试图扭过头看他。
他笑得有些咳嗽,身体异样地发颤,熟悉的警报声响起,从伊恩的左耳进入,贯穿了他的大脑,又从他的右耳穿出去,“警告,警告,特雷.安东尼.奥古斯塔,您的心跳超出正常波动范围……监测到体温异常上升,大脑活动超出正常值……”
“闭嘴!”特雷怒吼着,突然站起来走到塔兹安面前。他对刺耳的能源切断声充耳不闻,紧盯着塔兹安带着一副游刃有余表情的脸,那张与他大相径庭的脸!
伊恩从未觉得自己对特雷如此不了解,他愣在了投影前,警报声混着特雷那些插科打诨的声音一起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这种关系是怎样维持的?特雷心情糟糕的时候他曾有关心过吗?伊恩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
老马丁,我是如此自私!哪怕这样自私的人也能获得你们的善意吗?他绝不能、绝不能放弃这段友情!可他的戾刃、他那把趁手的刀又该从何而来?伊恩在被拉扯,他快要被撕裂。
特雷抓住塔兹安的衬衫前襟,指节用力到泛青。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只困兽,固守着最后一片净土。塔兹安不知何时把全息投影打开了,伊恩能看到特雷发抖的背影,他好像看到了他自己,在纷飞的尘埃中,站在光影分界上的他自己。
“利益、利益?”特雷的声音逐渐提高,最后的发音从他的声带间隙里溜出来,形成一个让伊恩心如刀绞的泣音,“塔兹安,利益能帮你获得一切,乃至亲情吗?”他的眼底还存着些许希冀,手上的力道随着话语而放松。
塔兹安轻易地挣脱开来,轻轻拍了拍胸前被揉皱的衬衫面料,他的声音低沉、婉转,像暗夜里的小提琴,弓弦搭在特雷的脖颈上,羊肠线勒进皮肉,“我一直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特雷,”他看着仿佛胳膊脱臼的特雷,目光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他那么优柔寡断,到底是怎么作为集团的掌舵人的?他凭什么让我帮他打理一切,却还在想着把集团交给你?”他疯狂地向前一步,掐住特雷的肩膀,就像抓住一只小鸡。
“奥古斯塔会葬送在他手里!”塔兹安毫不犹豫地下了这个论断,随后猛地松开手,任凭特雷向后倒去,踉跄地撑在桌上,他盯着投影里伊恩的脸,那张与阿德里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而维兰德先生……将得到一切!用他的智能、魄力,还有果断的决策。”
伊恩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他眼底流露出的疯狂让伊恩清楚地明白,他并不如他话中那样崇拜阿德里安。不,不如说,他恨不得把阿德里安也拉下神坛。塔兹安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一把好用的刀。
“塔兹安.奥古斯塔先生,”伊恩深呼吸了一下,坐直了身体,“首先我必须告知您,利益确实并不能够换来一切,我始终坚信世上还有很多东西不是能用利益衡量的。”他的余光瞥到特雷的头朝他这边偏了偏,他立刻心虚地集中注意力在塔兹安身上,此刻那个男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所以,在我们谈事情前,我想先提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哦?”
伊恩看出来塔兹安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他不能退缩,他的朋友需要他来解救,“让特雷.奥古斯塔暂住我家,也免得您多费心思了。”
伊恩的话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看见塔兹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尽在掌控之中的笑容,这让他有些感到反胃——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所有人都把感情当作筹码。伊恩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塔兹安的目光移开。是特雷吗?他怎么样了?伊恩仿佛看到了特雷颤抖着撑在桌上的手,它们反握着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的身体颤抖着,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让伊恩无法直视。
塔兹安的视线再次转了回来,他脸上的微笑与之前别无二致,“令人惊叹的友情,维兰德少爷,”他虚伪地鼓了鼓掌,“但它很脆弱,您知道吗?仅仅是您刚才的那段话就已经动摇了我那个推崇情感的弟弟,”塔兹安轻嗤了一声,目光落在特雷身上一瞬又收回,“没有任何东西比利益更坚固……”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忆起往事,“即使日后他可能成为您的敌人、背叛您,您也要这样选择吗?”
他不会,特雷不会这样做!伊恩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但他面上迟迟不动声色。他让自己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放松地向后靠去。伊恩.维兰德,你必须说出这样的话,否则这就是塔兹安日后拿捏你的把柄!他试着发音,声带像锈蚀的齿轮,几乎寸步难行,他逼迫着自己,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衬衫……他说出来了:“这正是出于‘利益’的考量,奥古斯塔先生。特雷是我的朋友,我无法对他置之不理,但我也承认,我做不到放弃您伸来的橄榄枝。”伊恩喘了口气,声音里的滞涩感逐渐消失,“更何况,集团里没有一个整日悠哉的潜在继承人,对您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伊恩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特雷的反应,但越是抗拒,他对此的想象就越发庞杂。这下好了,他想,在特雷做出可能背叛友情的事情前,反倒是自己先“背叛”了他。
塔兹安突兀地大笑起来,“有意思,维兰德少爷,”他随手掏出自己的终端操作了几下,“我答应你了。”塔兹安边说着边把终端又塞了回去。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有人推门进来,毫不避讳地从伊恩的投影前走过,拉起特雷,向塔兹安致意,随后走出房间。
“这就是我的诚意,维兰德少爷,”塔兹安听着房间的门被轻轻合上,才轻声细语地开口,“今天就到这里吧,怎么样?我很期待跟您的亲切交流,关于维兰德、关于阿德里安、关于……‘生存之间’。”不等伊恩作出反应,他就干净利落地掐断了通信,投影的蓝光闪了一下随即消逝在空气中。
伊恩的目光还直愣愣地停留在那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里有不少漏洞,但塔兹安却没做多少犹豫就答应了,这不合常理,他想破脑袋也只有一种可能——塔兹安很急迫,他的身后有阴影在急速接近他,只要被吞噬就会顷刻殒命。伊恩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阿德里安向他展示的大陆虚影,维兰德的标识如同洪水席卷了奥古斯塔和其他家族。
是阿德里安。
思考的时间如此短暂。窗外巨大的喷气声和屋里终端的紧急提醒音一同响起,伊恩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更加重要。他高声喊着利奥波德,可利奥波德没有回应。伊恩暗骂了一句,点开终端里刘易斯发来的消息,还来不及细看,别墅的门铃就响彻房间,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他急促的脚步声。伊恩在去开门的路上快速阅读了一下刘易斯发来的短讯,她用手里的人脉打听到了最新的消息:“生存之间”项目被列在下一批公测产品的名单里,而时间是三天后。
该死!伊恩双腿交替着向前,脑子里盘旋的想法太多导致他几乎没做出任何有效的思考。“生存之间”项目的数据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没有接收完,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公测?他作为项目直接负责人,公测为什么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塔兹安今天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消息?
他到了门口,心脏依旧剧烈地搏动着。他的心脏不停地向他的大脑发送一条消息:他在害怕、在惊慌、在恐惧,他不知道门后是怎样的特雷,不知道特雷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就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特雷一样。
门铃再次响起,伊恩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打开门。
特雷竟然如此瘦弱吗?伊恩侧身让特雷走进,随后立刻堵住了他身后的跟班,那是塔兹安的人,伊恩刚在通信里见过他,“你可以回去向奥古斯塔汇报了,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伊恩站在门口,伸出手示意男人把特雷的行李给他。男人一动不动,墨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他们僵持着。伊恩扫了他的耳麦一眼,“请放弃任何对我施压的行动,先生。塔兹安.奥古斯塔需要我的帮助,如果你真的作为他的手下为他着想,你不应该在这里,而是该回去看着他别被任何人干掉。”
男人藏在墨镜之后,不断审视着他。伊恩对最后的结果很有把握,但他现在最为紧迫的,是要去看看特雷的情况,而不是在这里继续跟男人对峙。
就在伊恩快要失去耐心的前一刻,冷峻的男人终于把特雷的行李交给了他,“抱歉,维兰德少爷。”伊恩惊愕地掂量了一下行李的重量,它轻飘飘的,就像刚才无声走进会客室的特雷。他没有理会向他微微鞠躬的男人,自然也就不知道门被关上后,男人又待了一段时间才离开。
利奥波德不知道去了哪里,伊恩只好独自一人前往会客室。特雷就在那里,蜷缩在宽大沙发的一角,显得他如此单薄弱小。不久之前在他身上见到的激烈情感全都不知所踪,此刻只有一股平静笼罩着他。伊恩不敢面对他,他是一面镜子,伊恩能从中看到那个不堪入目、像极了阿德里安的自己。他逃也似地把行李放在沙发上,走进了茶水间,他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伊恩,”特雷的声音不大,本该无法穿越会客室到茶水间的漫长距离,但伊恩听到了,他的身体一抖,热水险些洒出杯子。伊恩缓慢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想要排除一切杂音的干扰,可他又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嗡鸣着,心脏在他的耳膜上鼓动。他的耳朵穿过了会客室,穿过了维兰德园区,穿过了卫星城,他听到磁浮舱运行的声音,听到轻轨、听到人声交谈、听到机器运转……听到特雷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我不怪你。”
伊恩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不怪他又能怪谁呢?怪老马丁、刘易斯,还是阿德里安、塔兹安?不,只有他是唯一的变量、举足轻重的变量,是他造成了这一切,而他现在早已无法回头。
利奥波德第五次站在伊恩出走时停留的街口,它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它再次失败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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