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修行这种事,从来不是说你想变强就能变强的。
尤其是王霄如今修行的内丹术,更是整个修行界中出了名的水磨工夫。
不然的话,一百零二岁飞升的静阳子郭守真也不会被称作天骄了——要知道,修行界里二十多岁、十几岁便飞升成仙的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的异数,不能当作常理来看。
王霄修行的这门《云光洞天养真诀》,乃是郭守真融合了驻世地仙经营福地洞天之道,借助洞天福地来孕养内丹的法门。
说白了,这门功法最大的优势在于「养」,而非「炼」。
若是身处洞天福地之中,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内丹的成长速度远超寻常法门。
但问题是——王霄现在连内丹都没有。
连个丹胚都没凝结出来,谈何孕养?
这门功法在他眼里,和普通的入门心法差别不大,无非就是运转路线更加精妙一些,对真气的淬炼更加细致一些罢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灰雾空间中三人叠加的天赋加持,王霄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炁——或者说法力——流转的速度,比常人快了将近三倍。
以前运转一周天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现在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完成。那种感觉,就像是平日里走惯了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忽然一脚踏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大道,虽然谈不上风驰电掣,但至少每一步都走得顺畅无比,再也没有那种磕磕绊绊的滞涩感。
于是,他一夜未眠。
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强烈的变强欲望,实在是这种能够清晰感知到自身增长的感觉太过玄妙。
就好像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忽然发现口袋里每天都能多出几枚铜钱,虽然不多,但那种实实在在的获得感让人欲罢不能。
每一次周天运转完毕,丹田里的真气便壮大一分,经脉中的流转便顺畅一分,这种肉眼可见的进步,让他根本舍不得停下。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王霄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法力比昨夜增长了整整四分之一。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喜,忍不住嘀咕道:「按照这个速度,我一个月之内……」
「你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去找咱们祖师爷报导了。」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霄吓了一跳,擡头看去,只见四目道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啊?师父?」王霄很是疑惑,「我觉得很好啊,神清气爽!」
四目道长放下手里的碗,对着王霄指指点点:「你小子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炼精化气啊。」王霄理所当然地答道。
「是啊,炼精化气!」四目道长看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炼精化气,首先你得有『精』!无论是内丹道还是我茅山三洞妙法,本质上都是对精气神的锤炼。
精是身,气是力,神是元神。你现在刚受过伤,年纪也还小,就你这小身板,每天行周天三圈就是极限了!
再多,你每日摄入体内的精气就供应不上你的修行消耗,只能透支你自己的底蕴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度地将精气转化为法力,只会让你……肾亏啊。」
「啊?」王霄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四目道长指了指他的胯下:「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升阳?」
王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色一僵。
还真是。
「你这个年纪,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每天早上本该是一柱擎天才对。」
四目道长叹了口气,「你练了一晚上,把体内的阳气都转化成法力了,自然就没了反应。
偶尔一次倒也无妨,但若是日日如此,过度炼精化气,小心以后变成肾亏、肾虚,从此被动斩断世俗的欲望啊!」
王霄听得冷汗都下来了:「那我多吃点肉,还有那些老药山宝,补回来不就行了?」
他想起了小说里的主角们个个海吃海喝,炼化天材地宝如喝水,难不成自己也要走上这条路?
「哈?」四目道长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王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也不行。」
一休大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手里撚着一串佛珠,缓步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对王霄说道:
「小霄,你的肠胃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么多的东西。吃得太多,只会让你的脾胃负荷过重。轻则导致日后五气失调,重则五脏衰竭,得不偿失。」
王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阮丰的《六库仙贼》会被称之为八奇技之一——那门功法不仅恢复力惊人,更关键的是它的消化能力堪称变态。
能够将摄入的食物迅速转化为精气,这才是支撑高强度修行的根本保障。
没有那种级别的消化能力,就算给你一座山珍海味,你也只能干瞪眼。
这时候,一边正在收拾行李的嘉乐幽幽地开口了:「所以说,师弟你以为我为啥到现在还只是炼精化气中期?还不是因为身体限制?」
「丫的,你那叫体质限制吗?」四目道长一听见嘉乐的声音就来气,「分明是你懒!
你现在是十八岁,不是八岁!按照西方洋人的说法,你发育早就完全了!分明是你不思进取!
你看看你大师伯家的大师兄,再看看你——」他说着就要去抽鞋拔子。
嘉乐一边躲一边喊冤:「师父,那你也得学一学大师伯给大师兄的供给啊!你看看大师兄吃的是什么?
龙眼大的丹药一天三颗,灵芝炖鸡当饭吃!然后大师伯用雷法帮他炼化药性。
你再看看我吃的是什么?天天青菜豆腐,怎么比得上人家大鱼大肉的精气足啊!」
四目道长脸色一沉,抄起鞋拔子就甩了过去:「你个小王八蛋,还敢挑我的理?你以为老子想吃青菜豆腐吗?
你学的是请神法,要养一口清气的!吃多了肉,浑身肉臭浊气,哪个祖师愿意上你的身?!?!?!」
「您老说就说,打我干什么?」嘉乐满院子跑,四目道长满院子追。
一休大师看着这对活宝师徒的日常交互,哈哈大笑,转头对王霄说道:「小霄,快点起来收拾收拾,吃口饭,咱们就要出发了。」
「好嘞。」王霄赶紧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来到饭桌前。
早饭很简单——小炒青菜、豆腐乳、咸菜、馒头,还有一碗乳白色的汤。
或许是知道王霄最近体弱,嘉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根大骨棒,特意给他熬了汤。
王霄坐在凳子上,喝着热汤,看着院子里你追我赶的师徒两人,只觉得从心里到身体都暖洋洋的。
他咂了咂嘴,由衷地赞叹道:「啧,师兄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汤喝着真美啊。」
「当然美,这可是虎骨汤!」
终于结束了全武行的师徒两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嘉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王霄面前汤盆里那根粗壮的骨头,得意洋洋地说道。
「虎骨?」王霄低头看了看那根骨头,又看了看碗里的汤,愣了愣,「这……这玩意儿不是用来泡酒的吗?」
「泡酒?师父那里当然有更好的东西。」嘉乐瞥了一眼正在里屋整理行装的四目道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师弟你不知道,师父今早上去山里转了一圈,拿回了一根虎鞭,特意用了符咒处理过,说要泡酒用。」
「啊???」王霄瞪大了眼睛,随即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我没听说咱们有师娘啊?难道是师父最近刚认识的?我跟着师父跑的这两趟没发现什么苗头,师兄你呢?」
「我也没有。」嘉乐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头顶一疼。
与此同时,王霄也感到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
两人同时回头,就看见四目道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手里握着那柄标志性的鞋拔子,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你们两个很悠闲啊,都有功夫编排起师父了?还不赶紧吃饭!吃完了收拾好,准备上路!」
「哦!!!」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赶紧埋头扒饭。
王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扫光了碗里的饭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自己今天的饭量似乎比往常大了不少——不仅把自己碗里的吃了个干净,就连桌上剩下的那些饭菜也全都塞进了肚子里,最后还把汤盆里的虎骨汤喝得一滴不剩。
「啧啧啧,师弟你这是受伤之后,饭量见长啊。」嘉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感叹。
王霄跟着打下手,随口答道:「可能是年纪到了吧。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嘛。再说了,也可能是甘露净水的效果太好了,身体恢复得快,消耗也大。」
「那可不用你吃穷,咱师父已经……」嘉乐话说了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但王霄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
嘉乐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笑什么笑?再笑一会儿把师父引来了。」
刷完碗,锁好门,一行四人终于踏上了前往徐家镇的路。
一休大师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柄九环锡杖,步履稳健,轻身上路,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风范。
相比之下,四目道长这边的阵仗就显得大了许多——师徒三人,一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看上去像是三只搬家的大蜗牛。
王霄颠了颠身边的木箱,倒是不算太重,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话说,师父,你还没说咱们要去哪里呢?」嘉乐跟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为何,四目道长没了刚刚的笑意,神色微沉,没有答话。一休大师的神色也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我看师父你神色不太对,就想着问一问嘛……」嘉乐察觉到气氛不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委屈。
四目道长依然没有回头,只是闷头赶路。
一休大师叹了口气,替四目道长解释道:「咱们这次要去徐家镇,收几个邪灵。我们神色凝重,是因为刚刚出门之前,你师父去你们祖师坛前求了一卦。卦象不太好,这次恐怕不会太顺利。」
「啊?这样啊?」嘉乐挠了挠头,「那咱们要不要多准备点东西?我记得师父那边还有一堆黄铜法剑,要不带上几把?」
黄铜自古便是镇邪的良材。
在华夏传说中,黄帝得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从而定鼎中原。
故而,自那之后,青铜更是被广泛用于祭祀天神的礼器之中,乃是神仙之宝。
千百年来,铜这种金属早已被赋予了驱邪避煞的特殊含义,用黄铜锻造的法剑,更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你怎么不直接说把祖师坛位搬过去?」四目道长终于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了嘉乐一眼。
那些黄铜法剑可是他多年的心血收藏,为了凑齐那一整套,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银两。
「要是师父觉得可以,也不是不行。」王霄在一旁接话道,「毕竟安全第一嘛。想必祖师知道了缘由,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你们还真是孝子贤孙。」四目道长被这话气得不轻,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一休大师在一边哈哈大笑:「哈哈哈,骂徒弟做什么?这不正说明你们师徒同心,想到一块儿去了嘛。」
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我都怕以后他们为了安全,把我的骨灰拿去降妖除魔……」
这话并非全无根据。
修行者的尸骨本身就是好东西,即便不经炼制,也带有特殊的灵韵,用来降妖伏魔、炼制法器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尤其是茅山弟子,因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体内难免沾染些许尸炁,死后尸变的可能性极大,死后的尸体绝对是炼尸一脉修行者的最爱。
因此,茅山历来提倡火葬,火化后的骨灰大多会被供奉在祖师坛的牌位之下,作为门派底蕴留存。
关键时刻,取些骨灰混上朱砂画符,画出来的符箓便带有几分先辈的神意。
便是四目道长所在的请神一脉,也有几件在阴神鬼仙老祖的认可下,用他们法蜕制成的法器。
请祖师降临之时,这些法器能够承载更多的力量,守护宗门,除魔卫道。
听着四目道长的话,一休大师沉默了。
茅山还算是克制的。
真要论起对尸骨的利用,佛门也不遑多让——那尊镇压五鬼的金身舍利佛像之中,便封存着龙慈法师师父圆寂之后留下的舍利。
若非如此,区区一尊佛像,哪怕是大师炼制的法器,又如何能镇得住那五鬼长达五百年?
一休大师心里清楚,未来的某一天,他大概率也会让自己的徒弟将自己的遗蜕制成类似的法器,用以传承衣钵。
没办法,谁让这东西好用呢?
一休大师笑着摇了摇头,迎着王霄和嘉乐好奇的目光,伸手指了指王霄身边的木箱。
王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嘉乐已经手快地将木箱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赫然摆放着三个牌位。
正是他们每天早晚都要焚香供奉的祖师牌位。
嘉乐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拜了拜:「弟子多有打扰,还请祖师勿怪!」说完飞快地关上了箱盖。
王霄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转头看向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梗着脖子说道:「安全第一嘛……再说了,镇压邪灵也是功德一件。按照你的话说,这是给咱们祖师刷业绩呢。」
一休大师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开来。
晨光熹微,四个人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朝着徐家镇的方向,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