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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从安西残兵到长安权臣_第3章 第三章 卢先生 (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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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卢先生 (4K)

「副使!校尉!阿九!」

低沉的呼唤把裴霜戈从沉睡中拉了出来。

他一个激灵坐起,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追兵来了?到哪了?」

来人按住他的手腕。

裴霜戈借着篝火的余光看清了那张脸,是李阳。

是与他和郭守安一起,在都护府东厢长大的手足兄弟。

大家吃一锅饭,同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雪地里光着上身结阵练刀。

李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追兵,是卢先生!」

「卢先生怎么了?」

裴霜戈晃了一下,随即站定。

李阳:「他把兄弟们都叫上了,不知何事。」

裴霜戈用力揉了揉脸,把残存的困意赶走。

再深吸一口寒气,整个人才冰得清醒过来,然后和李阳一前一后往营地中央走去。

他并没有走得很着急,而是边走边观察营地的布置,确保没有问题。

所有帐篷和毡帐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开口朝向背风面。

辎重车和骆驼拴在外围,堆成第二道挡风墙。

马匹拴在内圈,互相靠着取暖。

「站住!何来?口令!」

训营的哨兵从黑暗中踏出,矛尖正正对着两人。

在安西军中,就是郭昕夜巡也得对口令,这是铁规矩。

「副使裴霜戈。」他报出口令,「长安。」

「洛阳。」哨兵收矛,拱手行礼,「副使。」

裴霜戈点头致意,和李阳继续往里走。

营地中央停着一辆驼车,那是全军唯一还能载人的车马。

车旁生着一小堆篝火,火光照出一个枯瘦的身影。

老人靠着行李坐在车外,身上裹着厚厚的毡毯,双手拢在袖中。

郭守安和几个年轻军官跪坐在他面前,围成半圈。

火把跳动的光影映在老人脸上,看不出真实的脸色,但如果是白天,一定能看到他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

行伍多年的人都明白,那是回光返照的前兆。

裴霜戈走近时,正听见老人慢吞吞地说话。

「郭公非要我跟着一起走,这不是折腾人吗?」

郭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您长命百岁」吧,老头子没那么好哄。

说「您回去歇着」吧,老头子会生气。

左右都不对,他只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裴霜戈和李阳走进圈子里,席地坐下。

卢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霜戈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道:「行军不比守城,守城是死地,四围皆敌,人人只能背水一战。行军是活路,活路就有退路,有了退路,人心就容易散。郭公让先生同行,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得到,队伍里还有位镇海之石。」

卢先生听完,抿了抿嘴,像在品味这句话的滋味。

「『人心容易散』,说得好!安定人心这种事,年轻人确实做不来。」

他低头想了想,又问道:「可我怕是活不过几天了,到时候,又该如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询问。

卢先生每次提问,都是这样的。

裴霜戈没有迟疑:「明日到达下游之时,劳先生领人断后?」

话音刚落,郭守安霍然擡头。

「不可!」

李阳也变了脸色:「阿九,你说什么?」

另外几个年轻军官面面相觑,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阿九,你疯了?」

裴霜戈没有回应他们,他面不改色,只是看着卢先生。

卢先生呵呵笑起来。

他举起枯瘦的手,绕了一圈,逐个指了指面前这些他自小一手教出来的年轻人。

「你们啊。」

他把手重新拢回袖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为师这一辈子,就教到这儿了。」

他看着裴霜戈。

「慈不掌兵,不是说说而已。阿九,你来说说,为什么是我断后。」

裴霜戈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但一边说,眼泪一边流了下来。

「刘子安断后,已过一日一夜,但他说的是『怎么也拖个两天两夜』。他能拖多久,我们不知。」

「也许他还在守,也许他们已经全部阵亡,追兵正往东追来。」

「所以,我们还需要在第二道口子断后。」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把渡口的地形在地上画出来。

「渡口两岸有河堤,河堤是矮墙,守军在上方居高临下,追兵必须仰攻。

「其次,河面仍有少量冰面,而冰面光滑,骑兵无法冲锋,过河时队形必然散乱。所以,这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能用地形卡住追兵的位置。」

「但这个位置有个缺陷,一旦守军进入阵地,就没有退路,所以守河堤的人,从一开始就要做好全部战死的准备。」

说到这里,裴霜戈放下手里树枝,低着头,没敢擡起来。

「前话提到,有了退路人心就会松动,因此,断后的人会想:凭什么是我留下,不是别人?辅兵会想:反正我不是镇兵,何必死战?」

「安西军心稳,我知,节帅知,先生也知……可为将者不能赌人心,人心这东西,平时再稳,生死关头也经不起一丝裂缝。」

「但若先生去了,裂缝就合上了。」

「先生是节帅幕中第一文官,是此刻军中地位最高的人。连先生都留下了,断后的将士便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弃子。辅兵会想:卢先生都在,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镇兵会想:连卢先生都没走,这一仗一定打得值。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刻,因为先生就站在他们身后,长枪拄地,和他们在一起。」

裴霜戈看着老先生。

「其次,对于吐蕃追兵而言,旅帅断后,追兵会疑心是否佯动;校尉断后,追兵会认为主力尚可一战。唯有都护府录事参军、节帅幕中第一文官亲率孤旅,追兵才会判断:主力并未远遁,而是在远处列阵等待。」

「吐蕃前锋兵力若不足以决战,便不敢冒进,他们会先试探性的进攻,若是拿不下来,才会去侦察确认对岸虚实。」

「这一番动作下来,我们就有了时间。」

「而只要先生站在河堤上,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吐蕃人看得到这面旗,我们的人更看得到,先生不倒,断后的人心就不会散。」

「最后,追兵会在河对岸观望,集结或者试探,然后发动进攻。第一次进攻如果被打退,那么第二次进攻就会非常小心,撑到了第三次,吐蕃人才会全力压上。这三轮攻势之间,每一轮都需要重新整队、重新分配兵力、重新下达命令……」

「等他们拿下河堤,清点伤亡,重新整队过河……」

「我们已经走出了这片死地。」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时间。」

卢先生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撚着颌下稀稀拉拉的胡须,不住点头。

好像裴霜戈分析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军情,好像那个断后的人不是他自己。

待裴霜戈说完,卢先生眨巴眨巴嘴,像是在回味一壶老酒。

良久,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子安这孩子,在疏勒跟着鲁阳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拖……鲁阳守疏勒,吐蕃人攻了多久,他就拖了多久,城破那天,他是最后一批撤出来的。」

老人说着,自己摇了摇头。

「可这次他能拖多久呢?如今已过一日一夜,他还在不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也许他还在雪地里握着刀蹲着等吐蕃人,也许已经没了,没了就是没了,想也没用。」

他擡起头,似乎在自言自语,眼睛的焦点不知在哪儿。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郭公让我跟着你们走,还特意把我的甲也带上了,你们当是为什么?真以为那甲是穿给我自己看的?不是。那是穿给追兵看的。让他们瞧见一个穿甲的老头子,他们才会当真!」

他收回目光,看着围坐在面前的这些年轻人。

「我呢,到时候能站着就不错了,做个样子。所以,你们之中,也要有一人留下指挥。」

话音刚落,郭守安直起身子就要往前冲,旁边一只厚实的手掌伸过来,把他按了回去。

萧谦。

这是个圆脸胖子,在都护府一帮精瘦的年轻人中间格外扎眼。

他吃得多,练得少,小时候每次考校,他总是垫底。

此刻,他却笑嘻嘻地看着老人,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先生,我最适合,对吧?」

卢先生看着他,忽地哈哈大笑。

「你有自知之明,很好。萧谦,你说说,为什么你最适合。」

萧谦松开按着郭守安的手,正了正坐姿。

他用很轻松的语气开口,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今晚我都吃了什么东西。

「兄弟们还年轻,往后路还长,我不一样,我是这帮人里唯一成家有后的。我妾室在队伍里,我儿子也在队伍里,我留了种,死了就死了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子安断后的方向,一脸嫌弃。

「刘子安是我们中最差的,骑术差、射箭差、连喝酒都差。第一个断后必须是他,用来试探追兵的成色。要是他都能拖住,那后面的就轻松了。」

郭守安猛地扭头瞪他,眼眶通红。

萧谦没理他,继续自说自话。

卢先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和他争个输赢。」

「争了这么些年,不能白争。」萧谦笑着说。

围坐的众人谁也没有反驳。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没有人开口。

因为萧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只要还没到灵州,所有人都要排队去死。

刘子安是第一个。

卢先生和萧谦,是第二批。

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谁也说不好自己能走到哪里,只是排着队,等着轮到自己那一天。

卢先生继续问:「明日断后,一旅镇兵可够?」

萧谦早想好了:「不够,渡口虽有地利,但口子不够窄,稳妥起见,还需再加一旅镇兵,一队辅兵。」

卢先生追问:「还有呢?」

萧谦不假思索:「辅兵过河后先占滩头,镇兵便于展开。渡河点窄,辅兵先行先过,可以清理渡口、标记暗沟。正兵过河时立即可战,不必在岸边集结整队。若追兵未到,辅兵先过;若追兵已至,镇兵半渡,辅兵在彼岸弓弩策应。」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

「若追兵势大,镇兵不必过河。」

卢先生一拍大腿。

「好!」

这一声好,用尽了他攒了半天的力气。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身子佝偻下去。

几人同时起身要上前扶他,老人挥了挥手,没让人搀扶。

等咳嗽平复下来,卢先生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的红润又深了几分。

萧谦没有上前,他就那么坐着,微微笑着。

「没想到吧?这么多兄弟中,你最不喜我,但最后陪你的,是我。」

卢先生看着他,良久。

「会怪我吗?」

萧谦点点头,还是那一副欠揍的笑容。

「当然会,我就知道你这个糟老头子想拉着我一起死……但没办法,谁叫我从小吃得最多,学得最慢。」

说完,他扭头瞥了郭守安一眼。

「以前事事都让着你,这回不让你了。」

郭守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怕一开口,就再也绷不住了。

卢先生缓缓靠在行李上,仰头望天。

风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几粒黯淡的星。

他喃喃道:「教了你们这么多年,今天这堂课,是为师最满意的一堂。」

裴霜戈站起来。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面对几位同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各自回营,卯时三刻拔营。」

没有人动。

他提高了声音,用上了命令的语调,声音拔高。

「回去!」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裴霜戈走出十步后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着驼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郭守安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驼车旁的老人。

老人朝他挥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羊羔。

驼车旁那堆篝火忽然猛烈窜了一下,火光照亮了老人的脸。

那脸色红润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倒像是许多年前,在都护府东厢的讲台上面对一群半大孩子时,发怒时面红耳赤的样子:

「都给我说汉话!你们以后都是要带兵的人,安西军中只认一种语言!谁要是改不了口,将来魂归中原,连祖宗都认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