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地平线,照在绿洲中央的井沿上。
千余人在绿洲中央的井边列队。
镇兵在前,辅兵和厮役在后,家眷和匠人围在外圈。
白慕唐被叫到队伍前面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肩膀上还缠着渡口之战留下的伤布,脸上有些局促。
裴霜戈站在队伍前方,面对所有人。
他握着那把横刀,走到白慕唐面前。
「计戍水渡口,录事参军卢振州、旅帅萧谦,率孤旅断后,其中,有镇兵,有辅兵。」
「他们都未能回来,但他们派了一个人回来报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慕唐身上。
「此人名叫白慕唐,他是龟兹人,他的脸长什么样,你们都看得见。但从此刻起,他就是唐人!」
他顿了一顿。
「渡口之战,他探得军情,又斩一甲。按安西军律,辅兵、厮役斩甲满三者,擢为镇兵。他尚差一甲,但萧旅帅临阵授命,以鱼符为凭,亲允他入镇兵之籍。」
他举起那把横刀。
「安西军有两样东西,不轻授于人。」
「其一,军籍。入了军籍,你的名字就刻在了安西都护府的册子上,从此以后,你就是安西镇兵。」
「其二,横刀。横刀是你的骨,刀在,人在,刀折了,人也不能退。」
他走下石头,站到白慕唐面前。
「白慕唐,跪下。」
白慕唐单膝跪地,右膝砸在地上。
「你为何从军?」
白慕唐擡起头,颤抖着大声喊了出来。
「回将军……我阿耶是唐人,从小他就教我,我是唐人,要守护大唐!」
队列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裴霜戈将横刀平举,刀身横在白慕唐面前。
「安西镇兵白慕唐,接刀!」
白慕唐双手接过横刀,高举过头顶。
「诺!!!」
他喊得嗓子都走音了。
裴霜戈让他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对全军。
「从今日起,此人便是安西镇兵。」
「他的军饷,他的口粮,他的甲胄,与所有镇兵一体配给。」
「他在阵上斩的甲,计入军功,他若战死,抚恤与所有镇兵一体发放。」
龟兹陷落那天,队伍出了城,该断后的断后,该宿营的宿营,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同一个人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外表看不出来,却再也使不上全力。
龟兹还在的时候,他们是在守土。
哪怕孤悬绝域,哪怕音频断绝,身后总有一座城,城里有一面旗,旗下有一个人。
郭昕站在那里,安西就还在。
现在城没了,旗倒了,人也不知死活。
他们还活着,但他们为之活着的东西,已经碎了。
直到今日。
仪式结束后,队伍散去,各归各队。
人还是那些人,但心气不一样了。
安西军终于又变回了安西军了。
……
……
当晚,一条消息在晚饭时就传了下去。
由各队队正逐火通知:明日拔营,伤兵留下。
没有人讨论,安西军走到今天,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但有人不服。
裴霜戈正在核对路线,门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守镇兵的低喝:「站住!何事?」
「我是明日留守的队正。」一个粗哑的声音,「我有要事需禀报副使。」
裴霜戈擡起头,对门口的镇兵点了点头。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队正,姓马,名字没人叫过,全军都叫他老马。
这次他的脚掌在盐壳地上被割烂了,军医官剜掉了两块死肉,走路一瘸一拐的。
「副使。」他抱拳行礼,开门见山,「我代表留守的兄弟们来说个事。」
「讲。」
「食物我们不要太多,按人头算,每人三日的量。剩下的,全带走。」
裴霜戈放下笔,看着他。
「为何?」
老马低下头去,「恕下走失礼,万一有追兵,我们这一百来号人,守得住最好,守不住呢?粮食不就便宜吐蕃狗了?队伍还有这么多号人,多一口粮,就多一个能回到大唐的。」
「来的路上我就看了,那边有几棵桂香柳(沙枣树),井边还有一片野葡萄,虽然没剩几串。一百多号人,自己弄点吃的也没多难。这地方有水,有土,总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然后挺直了腰。
「再说了,白慕唐那个杂胡小子,在渡口斩了两甲,萧帅就亲口允他当了镇兵。我老马当了十年镇兵,总不能连个刚入籍的娃娃都不如。」
这话说得不客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味道。
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站在那,脚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们商量过了?」裴霜戈问。
老马回道:「商量过了,一百零七个人,都点了头。」
裴霜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裴霜戈开口:「粮食按五日留。」
老马还想继续说。
裴霜戈打断他:「这是军令,不是跟你商量。」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行礼应诺,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门外,一百零七名伤兵已经列好了队。
他们都靠在一起,因为大多数人已经站不住了,要么拄着枪杆,要么互相搀扶。
老马走到队列前面,转过身,朝着屋子的方向,单膝跪下。
身后一百零七人,有镇兵,有辅兵,有厮役,能跪的跪,跪不了的深深低下头。
裴霜戈走在门口,躬身回了一个叉手礼。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队伍在井边列队。
经过两日休整,马匹恢复了些,驼背上重新捆好了帐篷和粮食。
伤兵们坐在井边的土墙下,看着同袍们打点行装,有人想站起来帮忙,被按了回去。
白慕唐也在队列里,从现在起他归四儿的火,四儿是他火长。
四儿从他身边走过,训了训话:「看好你的刀。」
「丢了刀我踢你回辅兵。」
白慕唐下意识摸了摸刀柄。
归唐军再次出发,此时的队伍,还剩两千三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