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入怀_第7章 第七章

入怀 · 章节目录

第7章 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

闻青云走到角落看着闭眼的少年,“孤僻”是她第一个想到形容程淮的词语。

“程同学。”闻青云轻声喊道。

少年睫毛轻颤了颤,却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出声回应,只有放在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周围的喧嚣像是被这处角落隔绝在外,连窗外透进来的夕阳都慢了半拍,静静笼在他纤长的侧影上。

闻青云没有立刻再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目光扫过少年搭在膝盖上、指尖沾着一点保养琴的油膏的手背,又轻轻落在他紧抿的唇在线。

闻青云想,看得出来程淮很爱惜大提琴。

直到她准备再开口时,程淮才终于掀开眼,黑沉的眸子带着刚醒的蒙眬,落在她脸上时没什么温度,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沙:“有事?”

“老师让我们两个磨合磨合。”

程淮闻言没说话,只是那点蒙眬很快从眸子里退了出去,重新凝成化不开的冷寂,他指尖慢慢蹭过那点琴油,把那点浅黄蹭得几乎看不见,才慢腾腾擡了擡下巴,示意旁边空着的台阶。闻青云顺着他的动作坐下,能闻到他身上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松木香气,混着琴身特有的木材味道,格外沉静。

她把攥在手里的合奏谱递过去,指尖碰到他指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像被烫到一样轻轻往回缩了半寸。

“节目要用的排练片段,我把我那部分标了弓法,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闻青云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程淮指尖按着谱子的页角,目光扫过她标注的浅蓝笔迹,指尖顿了顿,没立刻翻页,只是偏过头看向她,眉峰轻轻动了动:“你的专业能力,挺不错的。”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没了刚才拒人千里的冷意,指尖顺着谱线往下滑,点在她标的那一小节上,指节干净清晰。

程淮背起琴,准备走出这个嘈乱的教室。

“你,这是。”

闻青云不明所以。

“我练琴喜欢安静。”

程淮垂着眼,声音比琴箱上的松木纹还要低几分,“这儿人来人往的,没法合。”

他拎着琴盒的手往廊下偏了偏,指节无意识扣了扣盒面,“要去吗,旧琴房那边没人。”话出口的时候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尖不自觉蹭过琴盒上蹭出来的旧印,没看闻青云的脸。

闻青云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淮垂着的眼:“可以,等我给我朋友说一声。”

程淮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自己率步朝旧琴房走去。

闻青云走到温知筠的旁边。

“阿筠,我就去巡演了几天,怎么感觉程淮比之前更冷漠、阴郁了?”

温知筠手里转着笔,闻言笔尖一顿,在草稿本上晕开一小团墨点,她擡眼扫了扫程淮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叹了口气放低声音:“程淮他外婆走了,家里那堆烂事又缠上来,他能有心思在这儿练琴已经不错了。”

闻青云愣住,指尖捏着琴谱的边缘,半天才回过神,怪不得刚才他看着比之前更沉了些,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那……”

她话刚出口,就听见旧琴房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门板碰撞声,遥遥往那边看,程淮正靠在门框边等她,手插在口袋里,没催,只是擡着下巴往这边示意了一下。

闻青云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朝温知筠摆了摆手,快步往那边走过去。

北城最大的大院叫亲水唐,温、周、闻、谢、解、程,六个大家族都住里面,因为家里的老一辈都是英雄烈士,就安排在一起。

但是因为小一辈的都有各自的领域,所以除了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平日里大家反倒很难碰齐。

闻青云走到程淮面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眼下压着淡淡的青,连肩背都透着一股没散开的倦意,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那长了几十年的老白杨树,风摧过雨打过,枝桠也从来不肯弯下去。

程淮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推开了琴房的门。

一股混着旧木头和松脂香的热气扑出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掉了点漆的旧钢琴,琴凳旁还靠着一把落了点灰的小提琴。

程淮把自己的琴盒放在琴边的地上,摘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开始吧,你弹第一小节。”

闻青云指腹先蹭了蹭冰凉的象牙白琴键,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腹轻轻落下,第一个音符就颤巍巍飘了出来。

程淮坐在她身侧没动,黑眸落在她紧绷的后背上,等她弹完第一小节,才低声开口:“慢了,手腕再放松一点,这里是柔板,不是走夜路怕踩碎影子。”

闻青云跟着松了手腕,重新擡手落下,这回音符顺了不少,她能感觉到程淮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温度很低,却烧得她指尖都发轻,弹到升fa的时候指尖偏了半分,错出一个不和谐的音。

她刚想停下来重弹,手腕就被轻轻按住了,程淮的掌心带着点外面吹进来的凉意,他俯身过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指尖带着松脂的清香擦过她的指节,替她把位置摆好:“这里,指关节再撑一点。”

闻青云皱眉:“你不是拉大提琴的吗?怎么会弹钢琴。”

指腹相贴的温度顺着骨缝往心口钻,她话音都发了点飘,程淮的指尖没动,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耳尖:“闻青云,我是出生在音乐世家,总不能连钢琴都不会弹。”他收回手的时候蹭过她的手腕,又补了一句,“接着来。”

闻青云撇了撇嘴,确实,从小生活在音乐的世界里,想不会都挺难的。

第二遍闻青云弹得相当不错。

程淮只是轻声说:“找他们合吧。”

闻青云指尖还悬在琴键上没擡起来,后颈还留着他俯身时扫过的浅淡气息,回头看他:“程淮,你不和我合一遍吗?”

程淮靠着钢琴边站着,指尖搭着琴沿,垂眼笑了笑,擡擡下巴点向谱架:“不用,你把你自己的弾好。”

说着他弯腰拿起搭在琴凳靠背的外套,往门口走的时候停住,回头补了句:“闻青云,我就是我,我是程淮,不要觉得我的所有都是程家给的。”

闻青云愣在原地,看着他带上门出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琴键,弹出一个细碎的音。她低头看着自己摆得端正的指节,刚才那点发烫的温度还黏在皮肤上,松脂的清香味好像还飘在不大的练琴房里。

那句话撞在她心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提问,无意间还是带了默认的偏见——好像他程淮的一切,本来就是靠着程家的底色顺理成章来的。

温青云咬了咬下唇,原来再不在意的人,被这样贴着标签看,也会不舒服。

她擡手按了按刚才被气息扫过的耳尖,把那份莫名其妙发飘的心跳压下去,重新转过身子对着琴谱,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每个音都比刚才更稳了些。

温知筠翻着谱子,看向那两个还在小孩子似的拌嘴的周若然和解澍。

“谢清辞,解澍以前也这么闹挺吗?”温知筠问。

谢清辞头也没擡,指尖顺着谱子上的音符慢慢划过,低笑了一声:“他从小就这德行,就没消停过。遇上周若然算是遇上死对头了,两个半斤八两。”

周若然听见这话先不乐意了,擡手轻轻拍了解澍胳膊一下,瞪着眼开口:“谁跟他对头了,明明是他天天没事找事。”

解澍也跟着笑,顺手把他翻错的歌词页翻回去,凑过去咬耳朵:“行,都是我找事,一会儿合唱错了可别赖我抢你拍子。”

屋里闹哄哄的,旧风扇在头顶转得发出轻轻的嗡鸣,窗外的梧桐叶晃着碎金似的阳光,落在摊开的泛黄琴谱上,连风都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松弛。

温知筠扶额,眼看着两个又要拌起嘴,使劲的敲了一声鼓棒。

“安静!”

琴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周若然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坐回原位,解澍也抿着笑直起身,顺手理了理搭在臂弯里的乐谱。

谢清辞架起小提琴,也拉起一个音。

程淮坐在钢琴边擡眼扫了一圈,拉弓拉起一个音,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个定音,暖融融的低音漫开来,把满室的松弛都稳稳兜住。

温知筠调整好坐姿,握着鼓棒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给了起始拍子,弦乐声顺着钢琴低音缓缓漫开,混着鼓点的轻响,慢慢填满了整个不大的琴房。

阳光随着叶影晃,落在每个人身上,连旧木头的香气都跟着旋律浸得软乎乎的。

温知筠擡了擡下巴,冲站在谱架前的两人擡了擡下巴,握着鼓棒的手轻轻搭在鼓边,做好了起势的准备。

周若然清了清嗓子,先起了头,温柔的少女音顺着旋律也飘出来,解澍紧随其后接了下一句,和声缠得恰到好处。

闻青云指尖跟着程淮的低音起伏,每个音都落得扎实笃定,刚才那点乱飘的心绪早跟着旋律散得干净。

谢清辞的小提琴声像缠在钢琴声上的银丝,温温软软裹着鼓点,每一拍都踩得恰到好处。

整支曲子慢悠悠淌着,像把整个夏天正午的软风都揉进了音符里,连窗外的梧桐叶都晃得轻了些,像是也停下来听这满室声响。

一曲终了的时候余音还绕着梁转,风扇还在头顶轻轻嗡鸣,碎金一样的阳光还落在泛黄的琴谱上,没人先开口说话,只有那点软乎乎的余韵还裹着每个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周若然先动了动身子,伸手戳了戳身侧解澍的胳膊,眼睛亮得发光:“我们居然一次就顺下来了,比上次合练还好!”

话音落下,满室的静才被打破,温知筠把鼓棒往谱架边一放,笑着应和:“确实,今天状态都对味了。”

闻青云低头撚了撚指尖,弯着眼睛点头,程淮擡手松了松领口,目光扫过每个人带笑的脸,指尖还留着琴键的温度,连平日里寡淡的唇角都染了点浅笑意。

谢清辞把小提琴收进琴盒,擡眼往窗外看了看,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落下晃悠悠的影子,他忽然开口:“到时候的演出,我们一定可以的。”

合奏结束,谢清辞和温知筠并肩走出排练室,楼道里飘着走廊尽头开水间飘来的柚子茶香,两人都没说话,脚步放得慢悠悠的。

谢清辞指尖还留着琴弦勒出的浅印,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掀动他搭在臂弯的琴盒绒布,他忽然听见身侧的温知筠低笑了一声,侧头就撞进对方弯起来的眼尾:“刚才那最后一段和弦很难,但是你拉的非常好。”

谢清辞耳尖微微发烫,顺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还好,你们配合得也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两人说着走出教学楼,梧桐树荫哗啦啦盖下来,落得满肩都是碎影,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进球的喝彩声,连空气里都飘着年轻鲜活的气意。

“谢清辞,我说什么?我们要一定相信自己是可以的,所以,不管你想干什么,你都要有信心,哪怕是你爷爷觉得你不行你也不可以自己觉得自己不行。”

温知筠的声音裹在晚风吹来的梧桐香,混着篮球场上传来的喧闹,撞得谢清辞心口轻轻发颤。

谢清辞攥了攥琴盒的背带,指尖蹭过绒布柔软的纹理,顿了半天才低声应了句“嗯”。

夕阳顺着温知筠的发顶往下落,在他肩线描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谢清辞偷偷偏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连吹过耳边的风都带着点发颤的甜。

“谢清辞,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很久了,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温知筠忽然问道。

谢清辞捏了捏口袋里装着的温知筠的小发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谢清辞不知道如何开口,保持沉默,只跟着身边人的脚步,踩着满地梧桐碎影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