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月的风带着夏天的燥热，吹过青岚中学的操场。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声刚落，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
陈清风坐在最高的那根横杠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双腿随意地垂着。
阳光通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低垂的眼睛。
“陈清风！”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晓阳和沈墨并肩走了过来，手里各拿着一支羽毛球拍。
“我们俩打太没意思了，三个人打轮换怎么样？”林晓阳走到双杠下面，仰起头看着陈清风，向他提议道。
沈墨怕陈清风觉得自己打的差，连忙补充：“我们……我们打得都不好，打不好也没关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声音经过很久才传来：
“不了。”
陈清风的拒绝，让林晓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没事，那你在这儿歇着。要是想打了，随时过来找我们，球拍给你留着。”
“那我们走了。”沈墨小声说了一句。
没走两步，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一个篮球结结实实砸在陈清风后背；陈清风伸手撑住杠面才没摔下去。
球弹开，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器材室墙角停住了，篮球场上安静了几秒，打篮球的同学很快反应过来，对王强说道：“你砸到人了。”
王强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也是球场的常客，平时最享受被人围着的感觉，上周修多媒体那回，全班目光都聚在陈清风身上，全班注意力就全到他身上去了。
几分钟前，张磊凑到王强身边：“强哥，你看那个留级生，上次修多媒体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今天再不给他点颜色，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强接过球，擡起头往双杠那边看了一眼，直接往陈清风扔了过去。
听到别的同喊他，王强脸上没有愧，反而浮现出一种夸张笑，朝着陈清风的方向轻蔑的喊了一嗓子：“不好意思啊——”
喊完转头冲同伴挤了挤眼，声音故意提得更高：“砸到留级生了呗，反正他坐着也是坐着，没事。”他说“留级生”这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咬得很重，生怕周围的人听不清，球场边几个男生笑了。
张磊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叉着腰：“就是，留级生除了坐着发呆还会干什么？修个多媒体设备就走了两步路，你们还真当他是什么大神了？”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有足够多的人听见了这句话。
陈清风依旧没有反应，加上周围同学在哈哈大笑，王强的底气更足了。
“走，我们继续，还大神，我看就是一个傻子。”
尽管陈清风没反应，但王强所做的一切，尽收林晓阳眼底。
“你太过分了。”林晓阳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给他道歉。”
人群边缘，林婉刚从器材室整理完东西出来，她从没见过向来温和的班长露出这样锋利的神色，明明身形不算挺拔，站在人高马大的王强面前，却半步都没退。
篮球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王强低头看着林晓阳，把篮球夹在胳膊和腰之间，说道：“班长，你管得着吗？”
林晓阳没有理会这句挑衅，又重复了一遍：“道歉。”
“道歉可以啊。”王强把篮球扔给身后的张磊，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林晓阳扬了一下，“二对二，你跟那留级生一队，赢了我当场给他道歉；输了，这事就翻篇，你少管闲事。”
林晓阳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双杠上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没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王强看到林晓阳的犹豫，极为戏谑的说道：“怎么，不敢？那就算了。反正——”他故意拖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他也习惯了。”
作为体育委员，篮球是他的主场，他要在他的领域找回场子。
而林晓阳也被王强的轻蔑彻底激怒了，他看上旁边的赵胖子，说道：
“好。我跟你比，赵胖子，我们上。”
王强走到中圈位置，先看了一眼赵胖子，然后看向林晓阳。
“呆子配胖墩？你们是来搞笑的吗？”
张磊在旁边也跟着笑了，好像对方连被认真嘲讽的资格都没有。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王强先发球，接球就往半场冲，赵胖子立刻粘贴去防，对方往左做了个假动作，他整个人直接扑空。
王强换右手一步过掉，轻松冲到篮下，林晓阳来不及补防，对方反手一勾，球擦板入网。
一比零，开场才二十秒。
接下来几球几乎是一边倒，赵胖子挡拆总找不准位置，好几次反而挡了林晓阳的路线；王强和张磊配合熟练，三分钟不到，比分已经拉到了三比零。
场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小声的议论飘过来：“这也太虐了吧。”
第四个球，赵胖子运球过中线，张磊看他拿了球，立刻扑上来，防守距离压缩到一臂以内。
赵胖子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想把球拉远一点，但球弹起的高度突然变低，球直接滑了出去，被张磊抢断，甩给后场的王强。
王强接球之后，直接绕开林晓阳，空心入网。
又一个球进入，再输一个球，林晓阳他们就输了。
林晓阳走到赵胖子身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安慰他道：“没事，接着打。”
“认输吧，班长。”王强的脸上掩不住兴奋，“别当众出丑了。”
林晓阳没有理会王强:“别废话，继续！”
新的发球很快开始，但紧接着，球很快被王强抢断，王强往后撤了一步，把球传给篮下的张磊。
张磊接球后，转身投篮，砸在篮筐后沿弹开了，林晓阳立刻蹬地再次起跳，在张磊头顶上把篮板摘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然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双手把球用力推出去，赵胖子稳稳的接住了球，快速除了三分线，然后擡头看了一眼篮筐，把球举过头顶，把球投出去了；球往下落，对着篮筐中心落下去。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炸了欢呼声是像水坝决堤那样一瞬间全涌出来的，场上的比分牌上的零已经被人翻成了一。
林晓阳冲到他面前，跳起来和赵胖子击了一下掌，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接着投”。
王强看到林晓阳进了一个球，明显有点不高兴，他经过张磊身边时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是蒙的。”
张磊发球后，王强带球过半场，直接加速往里突。
他的第一步爆发力很强，林晓阳侧身滑步已经慢了半拍，但立刻追上第二步，重新贴住王强的突破路线，并滑到篮下，在王强起跳的瞬间跟着跳起来。
张磊在右边底线空位等着，王强本来想突分，但余光扫到了林晓阳伸出的那只手正好卡在传球线路上，他换手上篮的时候角度被迫调高了，球擦板弹出。
林晓阳抢到篮板，落地，直接把球传给赵胖子。
赵胖子想复刻刚刚的成绩，直接在三分线外置球，直接投篮，但被王强抢下篮板，自己带球反击。
当王强运球过半场的时候，林晓阳又粘贴来了，死死咬住了他的突破角度，把他往边线逼。
王强想造一个防守犯规，故意放慢了速度，右肩往林晓阳身上靠了一下。
球出界了，裁判吹哨，判了王强带球撞人。
“进攻犯规？”王强气得把球往林晓阳身上砸。
接下来，赵胖子发球，林晓阳接住了，带球过半场，赵胖子让处位置，篮下，只剩王强和林晓阳一对一。
林晓阳在三分线外压低重心，往左虚晃一步，王强跟着移动了；他往回拉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在他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往右突破。
王强跟上去了，他的滑步速度更快，但林晓阳在突到篮下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急停，身体重心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高速直线运动变成了一个中距离急停跳投的姿势。
王强收不住势，往前多滑了半步，就这半步，球越过了王强回补时伸出的手，砸在篮板上白框左上角的位置，弹进篮筐。
二比四。
围观的人群全站起来了，比分变成了二比四。
王强接过球后，表情彻底变了，直接往篮下冲。
但林晓阳防得更紧了，连续两次都提前封住了角度，逼得王强只能分球给张磊。
张磊接球投篮，被刚从外线回缩的赵胖子伸手干扰了一下，球弹筐而出。
林晓阳抢到篮板，自己带球过半场。
这一次他突到底线，王强追着他防，很快，球回到了赵胖子手里。
赵胖子接球，立刻把球回传。
林晓阳接球，在篮下虚晃一下骗过了补防的张磊，然后反手擦板。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然后滚进去了。
三比四，全场炸了，喊名字的声音汇成了一片有节奏的声浪：
“林晓阳！林晓阳！林晓阳！”
林晓阳喘着粗气，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站在人群最外圈的她也跟着轻轻松了口气。
听到球场为林晓阳欢呼，王强气炸了，接过球后，决定用身体优势强突。
他运球往左突了一步，沉肩，撞向林晓阳的胸口，林晓阳的头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单膝跪倒在地上。
同一瞬间，裁判的哨子响了——嘀！进攻犯规，球权归林晓阳。
林晓阳把球从地上捡起来，喊了一声：“赵胖子！”
他带球过半场，王强贴在他身上，林晓阳咬着牙，把球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磊从斜侧方扑过来协防，林晓阳猛地往左变向，甩开了张磊的手。
王强被他甩在了身后半步，伸手去掏他怀里的球，指尖擦过了球的表面。
“挡拆！” 林晓阳大喊一声，赵胖子从侧面卡住位置，王强被挡了半步。
林晓阳面前空了，他往后撤到三分线外，双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篮球离手，朝着篮筐飞去。
它擦过篮筐的前沿，弹了出去，“哐”地砸在篮板后面的铁架上，几乎是同时，王强纵身一跃，把弹回来的篮球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对面半场冲。
林晓阳和赵胖子都愣了，等反应过来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王强冲到三分线内，急停，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篮球空心入网；然后是王强爆发式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惋惜的叹气声：
“差一点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惜了，林晓阳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王强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承让了，班长。”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林晓阳面无表情，没有理会王强。
“无聊，走了，小卖部冰可乐，我请客！” 王强撇了撇嘴，转身挥了挥手。
一群人哄笑着离开了，人群慢慢散了。
“没事，我们已经很棒了。”沈墨走过来，安慰道：“我也请你们喝水”
没有人注意到，器材室砖墙的拐角处，一直站着一个人。
陈清风从比赛开始的第一分钟，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比赛。
当王强带着人庆祝的时候，他转身走了，他绕到了学校后门的自动贩卖机前，“哐当” 一声，掉下来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他拿着这两瓶水，走回器材室的拐角，把水往地上一搁，对着林晓阳和赵胖子说了句：“喝水。”
然后，还没等林晓阳和赵胖子反应过来，那个背影拐过器材室的墙角，消失了。
另一边，操场边的角落里，林婉同样握着两瓶刚买的冰矿泉水，看着陈清风，最终还是没走过去。
“铃——铃——铃”，下课铃声响了，赵胖子先行走了，操场上。沈墨和林晓阳两个人看着地上的水，说到:“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墨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林晓阳，“想让他配合我们，我们得先走进他的世界。”
林晓阳一愣：“你的意思是？”
“去查他以前的事。纸桥赛的时候他不是学校科协的内核吗？去科协，肯定能找到答案。”
林晓阳思考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毕竟目前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们不知道的事，陈清风就在林晓阳和沈墨后面不远处，他们的对话被陈清风听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