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沟那边的大炮卵子的獠牙,从雪地里挖掘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底部了。
四五个从现场赶来帮忙的壮汉,拿着绳子把猪腿固定好,周建军蹲在一边,用斧头把鞋帮上带血的松针刮掉。
马守义腰间围着一件露出棉絮的旧衣服,一条腿有点瘸,坐在木墩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向火堆中探去,火星溅到了鞋子上也顾不得去拍打。
「建军,你刚才用的劲,差点没有把我老腰给拽断。」
马守义嘴里吐出蓝烟,朝正在围着野猪围观的韩长山努了努嘴。
「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我觉得就算给林业公安局请老刑侦,也未必有你这双眼尖。」
周建军摘下手套,在手上呵了一口热气,又把粗糙的手掌心两面都搓了搓。
「山里的人只看有实用价值的动物留下的痕迹,我认为那头猪并不是自己跑回去的,它疼得无处安放。」
韩长山一挥手,就把从破布里取出的写有编号的旧铁套子,扔进随身带的绿帆布包中。
「把车开过来,直接去队里的大院,把过磅的人叫上。」
三轮手推车把已经冻硬了的运材道顶住了,这时候队部大院已经有五,六户被破坏了土豆窖的沟下村的村民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布袋子,伸着脖子看车厢。
一杆五百斤的大黑秤由两个强壮的男人擡着,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用擡杠架起。
老会计手中的算盘珠子不停的拨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去膛后放干净的血,正好有三百六十斤二两!」
会计把铅笔放到耳朵后面,然后转身对几户缺少冬天用的东西的村民说话。
「老张头的地窖被猪拱烂了,三斤二两去骨前尖肉;李寡妇少四筐土豆,两斤排骨肉。」
周建军站在门口,几户拿到冻肉的人,拿到油纸包起来的肉之后,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人再拿「喝酒闹事打架的人」来顶撞。
护林队把一整锅肉分得非常平均,只留下大半锅前胸,排骨等送去食堂。
韩长山从桌子上撕下一张印有红字的临时用工工资及领物条,用碳素墨水蘸满了之后,写下两个大的数字。
他把条子从办公桌那边推过来,然后擡头看了看周建军。
「你一天的试工工资是1块2毛,加上现场把老马从祸患圈中解救出来,按规定要奖给两斤带骨肉,并且还要多粘贴半斤肥膘。」
屋子里围着的老队员们也都安静了下来,炉子下边的火苗正在把水壶煮得咕嘟作响。
站在窗边的郭师傅是位年长的看山老人,手里拿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大早便有人称周建军为没用的混子。
郭师傅向前走了两步,用衣角将手上的水擦干后,在周建军的大名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早上我做错了,没有看清楚这个人很胆大,就把那些肥肉分给了你。」
郭师傅笑得满脸皱纹,把挂在架子上的另一块肥肉拿了下来。
「我家的孩子总说想吃炒肥肉片子,你有两斤带骨头的也很好吃,我们互相交换一下,瘦的部分多分给我一些。」
「好的,大部分肥肉都可以炸成一碗荤猪油。」
周建军一点都不含糊,把白花花的肥肉用手套垫在下面接住了,然后把一大块稍微瘦点的排骨递到老郭手里。
大院门外面准备下班的巡山人看他这样算帐不亏不贪,脸色也渐渐好转起来,早上剩下的那些隔阂,被实实在在的一笔换肉生意全部买断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小包子似的黄豆正扒在自家破损的篱笆上,一边流鼻涕,一边把装苞米花的小口袋往里卷。
对门墙根处的张大嘴,手里拿着一个半满的灰簸箕,脖子已经越过了一半矮砖墙,眼睛一直盯着周建军手中拿着的油纸包,不冷不热的嚷嚷着。
「哟,建军。你们这大鱼大肉的,从哪大路边上捡来的便宜。」
「没你的!」
周建军把一只手放在女儿新穿的布袍子上面,看都没看她一眼,正要跨进院子。
跟着走过来的郭师傅咳嗽了一下,把今天新盖了红章的那张领肉条从兜里掏出来拍了拍,声音很大,在向晚的大风里传播。
「了解情况怎么样?这是由我们护林队办理的正规巡逻补助,野兽也是被他帮助我们在北坡捕获到的。」
「谁再出去瞎说一些什么来路不正的话,我去保卫科让他站班去!」
张大嘴手一抖,簸箕边角的两个煤渣就掉进冰泥里了,只好把嘴往下撇,缩成一只缩头乌龟,灰溜溜的把正屋的黑木门关上。
周建军将木栅栏门上的插销放下之后,直接把黄豆抱回家里,见到热气腾腾的沈青穗盘膝坐在热炕边上。
两手拿一枚大纳鞋针,在蛇皮袋下面把装陈年的大东西的袋子拆开,慢慢裁成长条形的米面口袋的样子。
有人进来了,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把酸菜坛子往铁锅边挪了点。
周建军也没有说什么,用两个手指夹起一包肥嫩的野猪肉片,直接放到热水锅里煮,然后盖上沉重的黑锅盖。
白茫茫的油烟气夹杂着干酸菜特有的鲜香,在土炕旁边的大铁锅里升腾起来,很快充满了整个破败的小屋。
黄豆闻到香味之后,就把身上新穿的厚棉蓝夹袄也一并裹在身上,生怕香气扩散出去,于是就在大通炕上不停的上蹿下跳。
沈青穗的手指却在旧蛇皮袋子的一个边缘处停下来。
从沸腾的水中冒出来的那股浓郁的大油味一出来,她整个人就失去控制的往后沉去,头也很快歪到了刚擦过灰渍的砖砌灶台上。
干呕的声音一直往上冒,连带把她的脸色也弄白了,就像刚糊上的一层窗纸一样透亮。
「是不是倒吸了一口烟?」
周建军把长凳下面的烧火棍往里面推进了一些,然后从盆子里拿出了一个旧白粗瓷碗,想去盛汤。
沈青穗将一只胳膊按在小腹破损的地方,好一会儿才大口喘了几口气,手指在肚皮上故意无意的捏成一团。
「不是呛到了,但是每次都会肚子疼。」
周建军拿着火棍的手停在了灶坑之前,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下来的那个二小子的日子也快到了。
再仔细看看女人涨红的膝盖,以及两个月以来没有见过她洗过的旧布条,他的粗重呼吸一下子被堵住了。
等他放下手中用来生火的树枝之后,再拿碗的时候,沈青穗就慢慢的扶着灶坑边的老榆木立柱向下移动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下面,裤子和裤边的缝合处已经有了几条很难看但又致命似的红色血迹。
女人擡起头来,看着自己丈夫的眼睛,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小腹上的破洞。
「建军,我可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