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我……」
「姐,你还记得我那年去当兵吗?」
李青山将其打断,那些尘封的,压抑的记忆,不断翻涌。
「记得。」
李青华用力点头。
「当时,你跟我说,去了部队好好表现,家里不用担心,一切都有你。
你还跟我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写信,你也会一直给我写。
所以,我是我们班写信最勤的,也是收到信最多的。
当时班里的人知道我有个好姐姐,都特别羡慕我。」
李青山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
而李青华,仿佛也想到了那一封封信件,只是她的脸上是羞愧。
这时,李青山继续说道:「我们班长看你字写的漂亮,就说你长得肯定也好看,嚷嚷着等退伍后,要跟我回老家,当我姐夫。
他长得那么丑,怎么配得上我姐?
我说我姐以后要考大学,他说他能当干部。
不过,我没在信里跟你说这件事。
因为去年,他『逞能』,非冲在最前面,结果被炸成了好几截,临死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唯独口袋里有张照片,后面写着:要立功,当干部。
那张照片是姐你的,本来我藏好好的,结果还是被他给抢走了。
他死了,倒是评了一等功,我拼了命都没赶上他,只拿了个二等功。
他在下面,肯定会嘲笑我,说我不如他。」
李青山此刻在笑,可李青华却莫名的发慌,只是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给堵住,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原本,我在战场上立了二等功,连长说要培养我,给我提干,还说我赶上最后的机会,能保送去军校。
等毕了业,回到部队,起码也是了副连职排长。
可我犹豫了,害怕了。
我怕我死在战场上,就见不到爹娘,见不到姐你了。」
李青山缓缓说着,两辈子的情绪涌动,让他怎么都停不下来,似乎生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而对面,李青华早已泪流满脸,死死用手捂着嘴。
「姐,你不用自责什么,想考大学是你的理想,我理解你。
我只希望你记得,你还有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弟弟。
娘的性格你了解,回头肯定得哭。
爹脾气不好,但跟娘一样,都是爱你的。
石头跟小月,也是你从小带大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改变,永远都是你最亲的人。」
李青山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那份介绍信,轻轻塞进李青华的口袋。
「你走的着急,被那个姓郝的给瞧见了,她跑到咱家,跟爹说你跟人私奔了,要不是爹拉着我,我早就把她嘴给抽烂了。
不过我已经警告她了,敢在屯子里说你的闲话,就整死她家所有男人,所以你不用担心。」
李青山声音坚决,这是两辈子的仇,不能这么算了。
他看着李青华泪流满脸,充满担忧的模样,用力说道:「姐,你记住,你是光明正大的走出石岗子屯的,介绍信我都给你开好了,理由是你去京市投奔咱二大爷。
别问我哪里来的二大爷,我也不知道。
总之,你是去那边学习的,你要考上大学,只有这样,爹娘,还有我,才不会成为全屯的笑话。
当然,你户口在这里,没法在那边高考,所以明年快高考的时候,就回来,别辜负了自己的努力。」
李青山说完,目光又落在旁边程海峰的身上。
后者吓得一哆嗦。
其实,李青山对程海峰的观感很复杂,毕竟要是没有他,自家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可上辈子,在李青华失踪后,他去对方的城市,当时程海峰知道李青华失踪后,也顾不得复习,加入了寻找行列。
此后很长时间,对方都没有放弃,还跟李青山写信,互通消息,偶尔也会给李青山寄些钱,让他用来照顾二老。
只是李青山没收,全部还了回去。
从信中的只言词组,他知道,程海峰同样很痛苦,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缘故,是他的自私,最终害了李青华。
并且,因为这件事情的打击,他放弃了此后高考的机会,也一直单身。
从对方上辈子所表现出来的情感,他对李青华无疑真心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痴情。
如果可能,李青山同样希望两人能幸福。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把李青华送走。
但……
李青山终究还是没有跟程海峰说什么,而是又掏出厚厚一叠钱,塞到李青华另一个口袋。
「这是咱爹藏的钱,还有我的退伍费,当初你跟我说,穷家富路,还把自己偷偷攒的私房钱都给了我,所以弟弟给你的,你也得拿着。
在外面,也别委屈了自己。
不过呢,真要有什么委屈,别憋着,写信跟我说,我给你出头。
要是赶上急事,就打大队的电话。
还是那句话,不管你走的多远,去了哪里,都是我姐。
钱用完了,就写信回来,我给你寄。
至于家里,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在。」
此时的李青山,一点也不像在给姐姐送行,倒像是老父亲舍不得女儿离家,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竟然这么能说。
也许是,年纪『大』了。
也许是上辈子李青华离家出走,了无音频,他那些话被憋了太久,这会一股脑的全部倒了出来。
最后,他长出一口气说道:「姐,我当兵走的那天,你挑着鞭,给我送行,这会买不着鞭,不过没关系,弟弟给你弄个响。」
李青山取下枪,卸下弹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子弹,当着程海峰的面,一颗颗压进去。
至于离家时,跟李建军说的没带子弹?
这会早就忘个一干二净。
反正他爹又没检查他的口袋。
「砰!砰!砰!」
「砰!砰!」
「姐,一路顺风。」
说完,李青山头也不回的离去,身后传来李青华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撕心裂肺。
李青山强忍着没有回头。
他不确定自己眼下做的就是对的,但堵不如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而且,这也是他当下,唯一能想到的,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李青山还没回到屯里,就见路口拐角站着一个有些萧索的身影。
他默默上前,从对方兜里掏出盒烟,递了一根,帮其点上。
「你姐走了?」
李建军狠狠抽了两口,才嘶哑的问道。
「嗯,走了,我让她走的,还把您攒的钱,以及我攒的,都给了她,介绍信也开好了,保证她在外面饿不着,苦不着。」
李建军没说话,一个劲的抽烟。
见状,李青山轻声说道:「您要是心里有气,就揍我一顿,我保证不躲,但我跟外人说,我姐是去投奔在京市的二大爷,去那边复习,明年参加高考。
所以,您回头想想,我那二大爷是怎么来的,安抚好娘,别说漏了嘴。
以我对我姐的了解,她也就压力太大,真让她留下了,再被人一嚼舌根,说不定就坏事,等回头我把麻烦都处理了再说。」
好一阵沉默后,才传来李建军剧烈的咳嗽声,很用力。
接着,他一巴掌拍在李青山的肩膀上。
「你个败家玩意,你把钱都给了你姐,咱全家喝西北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