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她含含糊糊地喊着,嘴里还没咽下去筷子又去夹下一块。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食的小松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知还在旁边坐下来。
「漂亮锅锅你怎么不七?」兕子擡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红红的,好好七的!」
「你先吃,锅锅不饿。」
「不行!」兕子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七!阿耶说七饭要一起的!」
王知还愣了一下,笑了:「行,听你的。」
他去盛了碗饭,两人对坐着,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了一会儿兕子忽然擡起头。
「漂亮锅锅。」
「嗯?」
「蝴蝶没有了,但是漂亮锅锅做的饭饭比蝴蝶好看。」
王知还差点被饭呛到:「这什么比喻?」
「就是——蝴蝶好看但是不能七。锅锅做的饭又好看又能七。所以锅锅赢了。」
「行,我赢了蝴蝶。」
兕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米粒。
吃完饭,兕子主动把碗端起来,踮着脚尖要往灶台上放。王知还赶紧接过来。
「兕子想帮忙。」
「好。」王知还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那你帮锅锅洗碗。」
兕子高兴地卷起袖子,两只小手伸进盆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洗碗的方式就是把碗在水里晃两下然后举起来看晃干净没有,王知还蹲在旁边把她没洗干净的地方再洗一遍。
「漂亮锅锅,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嗯,就我一个。」
「那你会不会哭呀,兕子如果没人陪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哭?」
这个问题从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嘴里问出来,王知还沉默了一瞬。
「不会的。」他说,「因为哥哥我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哥哥就没有时间哭了。」
「哦,那是做什么系呀?」
「做很多事情。」王知还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种地、给佃户看病、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现在还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现在做不了?」
「大事。」王知还笑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兕子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你们大人老系这样说。」
但她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王知还从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竹蜻蜓。
竹子削的,竹片削成两片薄薄的螺旋桨叶,中间插一根细竹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毛刺。
螺旋桨叶的角度是他反复调过的——搓得快的时候能飞得很高,搓得慢也能歪歪扭扭地飘一会儿。
这是他上辈子在外公家玩的第一个手工玩具,外公坐在院子里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削出来给他。
后来他爸接过外公的刀,削给孙子。再后来他学会了,削给——削给自己。
穿越过来之后,他做过好几个竹蜻蜓。做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就放空了。
竹片他倒不是为了给谁玩才做的。他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外公院子里的蝉叫声,忘了曾经那个在夕阳下奔跑的少年。
这些东西是他拴住自己的线。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但现在这根线,好像要拴住别的人了。
兕子放下杯子,看见王知还手里的东西,歪着脑袋研究了一会儿。
她没见过竹蜻蜓。小孩子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充满着好奇。
「漂亮锅锅,这系什么呀!?」
「哥哥管这叫竹蜻蜓。」
「竹——蜻——蜓——」她一个字一个字学,「那它会飞吗?」
王知还把竹蜻蜓放在掌心里,双手合十,猛力一搓。
竹叶片呼地转起来,螺旋桨叶旋成一道残影,竹蜻蜓直直地窜上去,在院子上空停了一瞬,然后开始飘。
飘的时候叶片还在转,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闪闪的。
兕子仰着脑袋,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飞了!」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能把枣树上的叶子震下来,「漂亮锅锅它飞了!哈哈哈哈。」
竹蜻蜓在天上旋了三四圈,开始往下落。
兕子追着跑过去,两只手举在头顶上想接住。
竹蜻蜓落偏了,掉在枣树底下。
她蹲下去捡起来,双手捧着跑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锅锅,锅锅,漂亮锅锅!它刚才飞好高!哈哈哈哈,比蝴蝶还高!比鸟还高!」
「没那么高吧!?」
「有!」她很坚持,「兕子看见的!有这么高,它都飞到云上面去了!」
「今天又没云。」
「那——」她擡头看了看天,果然是晴的,蓝天干干净净的一片。
她卡壳了一秒,然后说:「那它飞到云上面去了但是云藏起来了,所以兕子看不见云。但系就系飞上去了!」
王知还完全放弃了反驳,事情的对错在这时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就好。
「漂亮锅锅你做给兕子看嘛!再飞一次再飞一次!」
王知还又搓了一次。
这次搓得更快,竹蜻蜓飞得比刚才还高了一截,差点翻过院墙。
兕子追着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仰着脑袋转圈看,脖子仰得快跟地面平行了。
竹蜻蜓落下来,她赶紧跑过去捡。捡回来之后自己试。
她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搓。第一次搓不动,竹蜻蜓只转了一圈就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又搓了一次,憋红了脸搓了个尽兴——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起来,离地不到两尺就掉下来了。
但兕子还是尖叫了。
「飞了!兕子让它飞了!呵呵呵呵,真开心。」
她回头看王知还,脸上的得意劲儿能把整个院子装满。
胜利的笑容还没维持两秒,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竹蜻蜓,然后仰起脸看看天,再低头看看竹蜻蜓,再仰脸看看天。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兕子,怎么了?」
「漂亮锅锅。」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竹蜻蜓是不是飞得没有锅锅高?」
「这什么问题。」
「就是——锅锅搓的时候它飞到那上面。」
她指了指枣树枝,「兕子搓的时候它只飞到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兕子是不是力气不够大?」
「哦,原来是这样,那兕子多练练就好了,到时候就会像哥哥一样这么厉害。」
「真的吗?像哥哥那么厉害,那兕子要练!」她握紧竹蜻蜓,「兕子要让它飞到云上面去!云不藏起来的时候也要飞到云上面去!」
她跑到院子中间,开始一遍一遍地搓。
三四次之后,有一次竹蜻蜓终于飞到了跟枣树枝差不多的高度。
她回头朝王知还喊:「锅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兕子厉不厉害呀!」
「兕子真厉害。」
她满意地转过身,继续搓。
又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指头都搓得有点红了。
王知还让她歇会儿,她说不累,然后又搓了一下——
这次竹蜻蜓飞偏了,直直地撞在枣树树干上,弹了一下,掉在树根旁边的草堆里。
兕子跑过去捡。低头在草堆里翻了半天,忽然不动了。
「漂亮锅锅。」
「嗯?」
「这里有个蚂蚁。」她蹲在那儿,声音忽然变轻了,「它一个人。它系不系也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