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立万》的工作结束之后，熊志武回到学校，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宿舍里空荡荡的，三张床铺都没人。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了，该考研的天天泡图书馆，该找工作的四处跑组递数据，该谈恋爱的早就不着宿舍了。
熊志武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台台式机，屏幕上开着word文档，光标闪了快半小时，一个字没写。
也不是没想法，脑子里存着未来二十年的爆款，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写，真落到纸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翻了几页自己之前写的人物小传，又删了几行不痛不痒的对话，最后干脆把键盘一推，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面上海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梧桐叶子早落光了，跟毛笔画的似的。
宿舍楼下的校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羽绒服的学生经过，缩着脖子快步走，手里端着热豆浆。
熊志武看了一会儿，起身泡了杯茶，又坐回电脑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右下角跳出新邮件的提醒。
他点开一看，全英文的界面，标题写着「Tiger Award Competition，Official 」。
他愣了一下。
鹿特丹国际电影节？
他鼠标往下滑，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邮件。
大致意思是：《扬名立万》正式入围第33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主竞赛老虎单元，请剧组于1月20日之前抵达鹿特丹，具体行程安排详见附件。
熊志武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重新把邮件看了一遍。
确认没看错，确认不是垃圾邮件，确认发件地址确实后缀是。
...
熊志武他拿起手机，给张仲年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边老头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喂？」
「老师，鹿特丹电影节来邮件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什么邮件？」
「《扬名立万》入围主竞赛了。」
又是一秒沉默。
然后张仲年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明显清醒了：「你再说一遍？」
「入围了。老虎单元。」
「……」
「老师？」
「我听见了。」张仲年的声音平下来，熊志武能听出来老头在压着语气里的情绪，「你把邮件转发给我，我看看。上影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还没，先给您打的。」
「行，先挂了吧，给上影打电话。我这边看完邮件给你回话。」
电话挂了之后，熊志武又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嘴角慢慢笑了起来。
他给上影林经理发了条短信，把入围的消息简单说了，隔了不到三分钟林经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熊，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邮件刚收到的。」
「老虎单元？主竞赛？」
「对。」
那边林经理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听着，入围主竞赛这事儿，咱们可以利用起来做宣传。我先把话放这儿，如果能拿奖，拷贝我给你加一百个，宣发追加三十万。」
熊志武笑了笑：「林经理，您这话我可记住了啊，到时候奖拿到了，您不能赖帐。」
「我赖帐？我林某人说话算话。」
「那就行了，您等着看吧。」
挂了电话，熊志武在宿舍里又转了两圈。
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短发，清瘦，眼眶底下有点青，连着熬了好几天夜写剧本写出来的。
他看着玻璃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一年前回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得拍点什么，现在第一部片子已经拍完了，还入围了欧洲五大电影节之一。
这事儿传出去怕是又得炸锅。
....
元旦前一天，熊志武把还在上海的人叫到了一起。
万茜没回家，郭金飞跟他女朋友鲍利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住，胡歌去横店了，雷佳音也走了，人凑不齐，但火锅还是要吃的。
地点在学校后街那家老四川火锅店，熊志武提前订了靠里的包间，四人的小桌，锅底一上，热气腾腾地冒起来，玻璃窗上很快就糊了一层雾。
「所以你的意思是，」郭金飞夹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眼睛盯着肉片舍不得挪开，「咱们那片子，入围了欧洲的什么电影节？」
「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那算厉害的吗？」
熊志武喝了口啤酒：「算。欧洲五大之一，跟坎城、威尼斯、柏林一个级别的，只不过更偏向独立电影和新导演。咱们这种学生作品能进主竞赛，放在国内也算头一遭了。」
郭金飞把毛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咱们是不是要出国？去哪儿？」
「荷兰。」
「荷兰？那地方不是卖……那什么的吗？」
鲍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少说两句，吃你的肉。」
郭金飞捂着腿，脸皱成一团：「我这不是惊讶嘛！第一次出国就去荷兰，这谁想得到！」
万茜端着一碗麻酱，慢条斯理地涮著白菜：「那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男一号不去像话吗！」
「你英语行吗？」
郭金飞愣了一下，转头看熊志武：「老熊，我英语不行的话，怎么跟外国人交流？」
熊志武夹了一颗牛肉丸：「你就冲人家比划，比划不明白就笑，笑总不会错的。」
鲍利在旁边笑得筷子差点掉了：「你到时候别给中国电影人丢脸就行。」
「丢不了！我这张脸就是中国电影的门面！」
「你那是门面吗？你那是门框。」
郭金飞被噎得接不上话，埋头又涮了一片毛肚。
熊志武端起啤酒跟万茜碰了一下：「你春节不回家？」
「回，这次我就不能去了。」
「那到时候片子上了，你得多跑几场路演。」
「你放心，不用你说我也跑。」
....
元旦之后，消息开始往外放。
上影那边动作很快，宣传部按照熊志武的意思在网上发了第一通通告，「上戏新人导演作品入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字里行间那种我家孩子出息了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通告发出去不到半天，上戏校园里又炸了。
「你们听说了吗？《扬名立万》入围鹿特丹电影节了！」
「鹿特丹？那是哪儿？」
「荷兰！欧洲的电影节！跟坎城一个级别的！」
「我操……熊志武这么猛？」
「你之前不是还说他拍的东西肯定扑吗？」
「我那是……那是合理怀疑！谁想得到真能入围啊！」
「合理怀疑个屁，你就是酸。」
「你才酸！」
校道上的议论传进剧组的人耳朵里，郭金飞那几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必带一句：「哎。你听说没，《扬名立万》入围鹿特丹了。」
后来万茜实在看不下去了，给熊志武发了条短信：「管管你家郭金飞，他在食堂门口逮着个大一新生讲了半小时，人家饭都凉了。」
熊志武回了一个字：「惯着他。」
万茜回了一串省略号。
春节前一周，熊志武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爸接的，开头就问：「过年回不回来？」
「回不来，要去荷兰参加电影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荷兰？去哪儿干什么？」
「拍的那部电影入围了电影节，过去参展。」
「有奖拿？」
「不一定，总得去。」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卡号没换吧？」
「没换。」
「回头给你转点钱过去，出门在外别省着，该花就花。代表中国形象出去的，别丢人。」
熊志武笑了：「爸，就是一电影展，没上升到国家形象那么高。」
「你懂什么，出去了你就是中国人，站那儿就是国家的脸面。行了，挂了吧，我给你转帐去。」
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到帐提醒元。
熊志武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爸一辈子做生意，话不多，钱到位就是表达。
前世他做了二十年GG，接过无数大单，每次收到转帐的时候都没有这一刻的滋味。
...
1月20日，熊志武和郭金飞从上海直飞阿姆斯特丹，然后转火车到鹿特丹。
出发那天上影的林经理亲自到机场送行，拍着熊志武的肩膀说：「拿不拿奖无所谓，人安全回来就行。片子的事我这边盯着，你们专心参展。」
郭金飞在旁边接了一句：「林经理你就不跟我说两句？」
林经理看了他一眼：「你好好跟着熊导，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熊志武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头也没回：「走了，回头见。」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郭金飞在飞机上睡了醒、醒了睡，中间吃了两顿飞机餐，看了三部电影，问了熊志武十八次到了没有。
熊志武被问得烦了，把耳机戴上装睡，郭金飞又戳他胳膊：「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梦话。」
到达鹿特丹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很好，清透得像玻璃。
两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郭金飞站在广场上仰头看了一圈：「老熊，这地方跟上海不太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楼没那么高，天特别蓝，空气里有股甜味儿。」
熊志武深吸了一口，「我咋感觉一股骚味？走吧，先去酒店安顿，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电影节有个开幕酒会，咱们得去露个脸。」
郭金飞立刻紧张了：「酒会？穿什么？我带的衣服够不够正式？」
「你穿什么都行，别穿拖鞋就行。」
「我哪有拖鞋！」
「你包里那双洞洞鞋是什么？」
「那是……那是酒店里穿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到了酒店，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赶去了电影节主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