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白欢觉得，月末大概是老天爷专门用来欺负会计的日子。
下午四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周主管踩着那双永远踩不出声音的软底鞋飘到她工位旁，把一叠凭证和U盘"啪"地轻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笑很满，春风和煦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满。白欢擡头，看见那个笑容，心里就咯噔一下——在周敏手下待了快两年，她已经学会从那个笑容的浓度判断接下来的活儿有多重。今天这个浓度，大概是满杯。
"小白啊，"周主管指尖点了点凭证封面，"审计周一要来看账，这批银行流水核对周末辛苦一下。小李那边出了点状况，她负责的部分你接手。"
白欢擡头，笑得比周主管还春风："好的周姐。"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批凭证不是她负责的模块，科目设置她不熟悉；小李的"状况"是请了产检假，早不请晚不请偏偏月末请；而且这批流水的对账单上周就该要回来，拖到现在，银行的回单都还没打全——她去哪里凭空变出对账数据来？这些问题她心里门儿清，像一张张打了红叉的报销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可她嘴上一个字也没提。
可她从小就不是会顶嘴的人。小学被同桌抢了橡皮，她低头在课本上画圈；中学被老师误认成上课说话的，她站起身说"老师我错了"；大学小组作业，活全她干，署名排最后，她也只是笑笑。不是没脾气，是打心底觉得，自己说出口的反对，大概也没人听。社恐的人最怕的不是开口，是开口之后没人接，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不开口还难受。像你站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所有人转过头来看你，然后——什么也没发生。那种被注视的空白，比不被注视的孤独更可怕。
所以周主管走后，她只是把凭证拢进包里，在地铁上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站台灯一盏盏退成流线。耳机里放的是助眠白噪音——雨声、风声、偶尔几声远处的雷。可脑子比白天还清醒，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没对上的数字和缺了的银行回单。她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周一审计要看账，这批流水必须周末核完；但回单没打全，银行周六日不对外；如果周一早上补打，审计可能已经到了。死循环。像一笔怎么调都差一分的账——借贷永远差那么一分钱，你知道是四舍五入的问题，但审计不管你怎么解释，他要的是平。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的六十秒语音。点开，是那句听了八百遍的开场："欢欢，你看人家小雨，同岁，都定下来了，人家妈妈现在可享福了……"
白欢把语音关了，没回。这是她二十五年的常态：在工作里当透明的那个，在家里当被比较的那个。乖，懂事，不出错。像背景板，还是那种不占地方的、挪走也没人注意的背景板。唯一的社交活动是和闺蜜小林周末吃顿饭，唯一的情感寄托是手机里那上百本小说和追不完的韩剧。男主角们在书页和屏幕里对她好，永远不会嫌她闷，永远不会把锅甩给她。
唯一的例外，是每晚关灯之后。
【宫·第 11 夜】
王宫东翼私人书房里，水晶壁灯投下暖光，身着深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翻阅公文。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像她白天敲数字键的声音。忽而他擡眼，看向垂首立于办公桌前的她。
"今日，又是谁欺负了你？"
壁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修长而沉稳。她（在小剧场里，终于敢开口）把白天周主管的事说了一遍——临时甩过来的凭证、缺了的银行回单、她咽回去的那句"这数据我对不了"。
男人听罢，笔尖在公文上轻轻一划，那道墨痕又直又利，像替她把憋屈都斩断了。
"这等小事，也配烦你。"他擡手，示意门口，"传本王令——那周氏前后推诿之过，罚她……"
"别罚别罚！"她在脑内连忙摆手，差点从被窝里坐起来，"我就是想听你说句'不怪你'。"
男人顿了顿，竟笑了。那笑很轻，像壁灯被穿堂风撩了一下。他放下笔，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和演讲视频里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不怪你。"他说，声音是那种郑重的、却又放软的调子，"本王……我，永远站你这边。"
白欢在黑暗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这就是她现在每天准时"追剧"的理由。自打那晚"宫"里的王子长出了权志龙的脸，这出戏就从廉价甜剧，变成了她私有的、专供疗愈的避难所。现实里越糟，小剧场里的王子就越过分——不是真的做什么出格事，而是做她白天绝不敢做的事：替她挡下刁难，陪她吃一碗热乎的，说些把人哄得心口发软的话。
她分不清这是脑补还是心动。但分不清就不分了，反正只在脑子里，不犯法。就像她追韩剧追了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会真的遇上那样的男主角——小剧场也一样，编着编着就睡了，天亮了就忘了。……大概吧。
周二的午休，她干了件自己都没察觉的"出格"事——把那段演讲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搜了他的名字，搜了他的行程，搜了他写过的歌词。浏览器历史躺着三条搜索："权志龙 UNESCO 演讲全文""权志龙 大使行程 2026""权志龙 写过的歌词关于温柔的"。她还把那段致辞视频存进了收藏，顺手设了"新动态"提醒。像极了她大学时暗恋过的那个学长，她也只敢在通信录里存个备注叫"A同学"，连人家的真名都不敢写全。
后来那个学长毕业了，她的暗恋也跟着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就像她看过的所有韩剧——追的时候全心全意，大结局一播完，她就回到自己的壳里，继续当那个没人注意的背景板。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因为追完剧她还能看真人，而真人——还在发新的动态。
"白欢？"身后一声唤，她猛地合上电脑，耳根先一步红了。是隔壁组的小赵，问她费用分摊表做好了吗。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啦一声："啊……做、做了！我、我发你邮箱了！"
小赵走后，白欢瘫回椅背，盯着天花板长长吐气。你看，这就是她。对着屏幕里那个真实存在的人，能面不改色地存视频、设提醒、把人家的演讲词背下两句；可活人男同事问一句表做没做，她能红着耳根站起来。社恐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隔着屏幕她是社牛，隔着桌子她是社死。
周五晚上，小林抱着半只西瓜闯进白欢家的时候，白欢正盘腿在沙发上重播那段演讲。小林一眼看见了锁屏壁纸——权志龙在 UNESCO 开幕式上微微欠身的那张。
"白。欢。"小林缓缓擡头，眼神里写满了"我懂了"。
白欢扑过去抢手机，动作太大，西瓜差点被带翻。"还我！"
"不告而取视为偷——偷心那种偷。"小林把手机举高，笑得意味深长，"老实交代，这还是'普通看看'吗？你以前追韩剧可从来没换过壁纸。"
白欢抢回手机，把屏幕扣在胸口，耳根又红了，这次红得理直气壮："我就是觉得他西装好看！"
"行行行，西装好看。"小林举手投降，咬了口西瓜，"全世界就你最正直。那你里那三本'韩娱同人文'也是因为西装好看？"
白欢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忘了清浏览记录。"那、那是我在做调研！"
小林笑得快岔气。白欢把手机塞进抱枕底下，把脸也埋进抱枕。小林见好就收，拍了拍她后背："不过说真的，喜欢就喜欢呗，又不犯法。你看了这么多年韩剧，终于有个真人让你动心了，说明你还是有救的。"
白欢从抱枕里擡起半张脸，嘴硬得很稳："我没喜欢。我就是觉得他西装好看。"
晚上躺下，关了灯，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那张壁纸。西装好看？她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骗骗小林还行。骗自己？她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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