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侯老师发现遥遥的问题，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别的娃在走廊追着玩，他蹲在遥遥旁边看她做死活题。十分钟，一道题。遥遥盯着棋盘，手指在两颗白子之间来回点，像拿不定先迈哪只脚。
侯老师翘着椅背晃了晃，笔帽咬嘴里："遥遥，卡哪儿了？说出来，别搁心里憋。"
"这里……"她指了指，"我算到它能活，可是算着算着，就忘了另一头。"
侯老师没急着讲，抓过笔在纸上画个小圈："你呀，贪。恨不得一口把整盘棋吞了。死活题就一口一口啃，先活这块，再惦记下块。"
那是遥遥第一次被单独加练。
侯老师是个奇怪的年轻老师。别的教练拿棋谱，他拿个平板，上面跑着AI——一个会自己跟自己下十万盘、然后告诉他"这步更好"的小机器。他管那叫"请个不睡觉的陪练"。
"AI那玩意儿冷冰冰的，"侯老师跟孩子们说，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但它不累不烦不偏心，随叫随到。你们学它算得准就成，别学它那张死人脸——棋子是凉的，握棋子的人得是热的，懂？"
遥遥听不大懂，但她记住了"不睡觉的陪练"四个字，回家跟爸爸形容："侯老师养了个小机器人，一天下十万盘，都不喊累！"
爸爸乐了："那它吃饭吗？"
"不吃饭。所以它瘦。"
"……那它赢了也没人给它剥橘子，多没意思。"
遥遥想了想，郑重点头："对，黑将军白将军还是要人陪。"
加练的日子，校门口常有个身影——就是选拔那天那个笑眯眯的叔叔。他总在放学时拎个旧棋罐来，找孩子们下"指导棋"。
老周叔叔的棋路很老派，慢，稳，像老香樟的影子。他下一盘，讲一段江湖故事："当年有个卖豆腐的，棋下得比县太爷好，为啥？因为他每天琢磨怎么把豆腐切方，方方正正，就是棋理。"
遥遥最爱听这个。老周叔叔讲的那些——卖豆腐的、切方块的、香樟树底下的——比棋谱有意思多了，她每次都蹲在旁边舍不得走。
有一回，老周叔叔执白，让遥遥执黑先摆四颗星位，然后慢慢下。下到中盘，遥遥一条大龙眼看要死，老周叔叔没直接救，反而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香樟。"
"嗯？"
"树活得好，不是因为每片叶子都朝上，是因为根扎得深。你这龙呢，根没扎住，光想往天上窜。"
遥遥低头看棋盘，忽然懂了——她急着吃别人的子，忘了把自己的地盘做实。她慢慢把大龙往回拉，居然活了。
老周叔叔笑了，眼角皱纹挤成月牙："小囡囡，你记着——下棋最带劲儿的不是拿冠军。"
"那是什么？"
"是咱这种普通人，热乎乎活着，天天摸两盘。你、我、校门口卖包子的老李，谁认真过日子，谁就在好好下棋。"
那天是遥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很多年后她站上领奖台，台下人山人海，她脑子里浮起来的，还是校门口那棵老香樟，和老周叔叔旧棋罐里叮当的声响。
加练第三周，侯老师给她下了第一盘正经"指导棋"。他执白，让先，边下边停："哟，馋了想啃它？啃了自个儿空就漏了。下棋不是见肉就下嘴，得知道哪口该放过。"
遥遥似懂非懂，但那盘棋她没哭，也没躲。她输得不疼——因为每一步，侯老师都陪她看见了"为什么"。
回家路上，她跟妈妈说："妈妈，我今天没躲厕所。"
林溪蹲下来，和她平视，眼睛弯成月牙："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躲。最多……躲一下下。"
"一下下也行。"林溪揉了揉她乱糟糟的碎发，"一下下，妈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