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南镇抚使显然是主审,独自坐在上首,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人在两侧落座,老太监却站在锦衣卫南镇抚使身后。
陈远没看懂,这可跟电影里演的不一样,努力搜索原主记忆,好像云国的太监并无太大权势,所以老太监旁听而不列席。
南镇抚使向狱卒说道,「陈小公爷病体未愈,搬把椅子来。」
其他官员并不反对,陈远大大咧咧坐了,手里依然抱着暖手炉,虽然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可手里抱着个东西让人心安。
「小公爷,说说昨日之事。」
陈远轻咳一声,「大人,在下从昨夜至今滴水未进,可否先赏一杯茶?」
内廷老太监恰在此时说话,「给小公爷上茶。」
陈远从这位老太监的脸上看出一点关切之情,心中狐疑,陈家以战功世袭爵位,并非外戚,在内廷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这位老太监是何许人也?
狱卒送来一杯茶,陈远的确是口渴了,连茶叶都吞进嘴里嚼了。
老太监又喊狱卒,「再上茶,换大杯!」
陈远见那老太监微笑点头,心中有了明悟。
昨夜,生母崔氏定然不会闲着,她是二品诰命夫人,经常进宫陪太后聊天解闷,若是要走什么门路,必定只能找太后,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喝了两杯茶,陈远舒服多了,茶水本也可以解毒。
陈远其实有点佩服原主,身体是真结实,剧烈呕吐后又经历刺杀,折腾一晚上没喝水,寻常人早就脱水休克了。
看陈远慢条斯理吹茶喝水,三法司几位脸都绿了,这厮真是块滚刀肉!
南镇抚使却另有想法,冯公公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多少得给点面子。
「小公爷,可以说了吧!」
陈远想了想,「昨日是二月二龙擡头,在下应淮王邀约,前往南城门外马球场相聚,商谈三月马球赛之事,武安侯府胡承嗣,定远侯府裴云逸同行。酉时回城在天香楼饮酒,戌时返家后腹痛难忍,呕吐黑血,晕厥数次,幸得王太医妙手回春。」
陈远停了话语,擡眼打量几位主审官。
南镇抚使等了好久,「说完了?」
陈远瞟了一眼刑部左侍郎,「刑部徐大人亲眼所见,在下的确身中剧毒,死去活来,幸亏有王太医救治。」
「侥幸活过来之后,锦衣卫压在下回诏狱途中,有刺客袭击车队,王太医和国公府五名下人身死。刘大人舍身救了在下一命,数十名锦衣卫和东城兵马司一百多人亲历,想来也无需在下多言。」
南镇抚使捋了捋胡须,这家伙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说才对他有利。
「淮王与尔等在城南马球场所谈何事?」
陈远:「并无特别之处,青蟒马球队在京城无人能敌,今年必然再次夺魁。淮王不过领着我等,看看马球场哪些地方需要修缮。淮王身边有两名贴身侍卫,还有一位小公公和两名丫鬟,均可作证。」
那几人也在审讯中,得要等一等才能相互印证。
南镇抚使是个审讯高手,拿不到任何证据,只能从当事人下手抽丝剥茧,需要点耐心。
「天香楼中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
「漠北羔羊、东海鱼脍、徽州冬笋、蟹黄豆腐,珍珠翡翠白玉汤,喝的是天香楼窖藏女儿红。」
南镇抚使直指要害,「四人同饮,三人身死,独你能活,小公爷如何解释?」
陈远擡眼直视南镇抚使,又扫视陪审官员,包括内廷老太监,「在下昨日饮酒较少,又幸得王太医妙手回春。」
「小公爷如何得知毒药在酒中?」
「只是猜测,昨日那几样菜式清清爽爽,并不适合下毒,唯独窖藏黄酒色深浑浊,略有异味也不会引起怀疑。」
「你可知酒中下的是何种毒药?」
「不知!」
陈远的确不懂毒药,现在只需咬定自己喝得少,又有太医救命,这才侥幸不死。
「传闻小公爷海量,为何独独昨日少饮酒?」
「贪杯误事,青蟒马球队唯一一次败北,便是因陈远贪杯醉酒所致。昨日席间,淮王还拿此事警告我等,陈远当场认错,保证在四月大赛前戒酒,在场侍卫和丫鬟可作证。」
南镇抚使这些问题都很尖锐,倘若心里有鬼,很可能会犹豫结巴,可陈远回答很快,情绪稳定,毫无破绽。
这时有狱卒拿来一叠卷宗,是审问淮王侍卫和丫鬟的供词,包括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同行的下人,也被羁押审讯,厚厚一大摞卷宗,几位高官都挤在主审桌前传看。
陈远先前所说一一验证,主审官已经挑不出毛病了,但流程还要走完,陪审也有资格发问,刑部左侍郎徐清源自然不会放过。
「小公爷说王太医有救命之恩,他可曾施针用药?」
「王太医并未用药,也未曾施针,用的是点穴推拿手法。」
徐清源亲眼所见,王太医的确只是在陈远身上按压摸索,仍然不依不饶,「点穴推拿如何能解毒?」
陈远自然清楚徐清源的用意,就是想暗示,自己事先吞服了解药。
可原主的确是死了,自己能穿过来很大可能与那枚厌胜钱有关,这哪能说得清?
「陈远不懂医术,只觉王太医点穴推拿之后舒缓很多。」
锦衣卫擅长现场勘验,也有用毒解毒的高手,自然懂得毒药特性,南镇抚使反而帮陈远答了。
「徐大人,凶手所用毒药是生乌头,此毒致命之处乃是让中毒者呼吸心跳骤停,点穴推拿虽不能解毒,却能让中毒者多一丝生还希望。倘若淮王府上的太医懂得此道,或许能救一命!」
几位文官面面相觑,原来被京城官场嫌弃的王太医才是高手。
老太监扼腕叹息,「可惜王太医昨夜遇刺身亡,三十年前他便是七品院判,医术当世无双,只因做了件好事,反被人诬告丢了官职,蹉跎半生。」
都察院那位来了兴趣,「做好事为何丢了官职?」
老太监摇头苦笑,「惊世骇俗!当年礼部有位六品官,家中妻子难产,三日没生出来,王太医用小刀剖开妇人肚子,把孩子取出来了。」
众人皆咋舌,老太监又说,「孩子是救活了,妇人却身死,娘家人告王太医草菅人命,太医院竟无一人为其辩护。」
陈远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还是五方会审吗?
老太监显然是故意打岔,捧王太医也是帮自己解围。
南镇抚司和内廷太监似乎都在帮自己说话,反而是刑部左侍郎咄咄逼人,这家伙是纯粹搞党争还是和真凶有关联,一时也没法分辨。
徐清源被打断了思路,看了看都察院和大理寺那两位,他们似乎都不想接茬,自己若再发问就有故意针对的嫌疑,只能咽了咽口水,满脸不甘。
南镇抚司理了理手上的卷宗,「小公爷,且委屈几天吧!」
这语气已经相当和缓了,挥手让狱卒将陈远送回诏狱。
老太监尖声尖气提醒道,「别忘了送茶水饭食,小公爷是证人,不是犯人!」
「是是是」,狱卒连连点头哈腰。
南镇抚使也听出责备之意,连忙找补,「小公爷海涵,昨夜兵荒马乱,是我等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