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是什么好主意呢,你也……」
不出意外,孙擒虎的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词来,他素来是看不起史稷这种穷酸的。搁苏州府文章鼎盛之地,秀才没有八千,也有五千八。廪生也就罢了,附生多如牛毛。
「诶,我倒要说一句,他『黄虎』能做孙策,你擒虎做不得江东小霸王?」史稷说这话是有一分底气的。
「哎哟,你,嗐,这话倒也中听。」孙擒虎原以为史稷这个穷酸要回嘴,万万没想到史稷居然说得还挺合他的意。
张献忠是鼎鼎有名的大贼啦,伴随着中原局势的彻底崩盘。崇祯皇帝下令有能擒斩李自成来献的,封伯爵,赏金万两;有能擒斩张献忠来献的,官极品,赏金五千两,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
一下子就把天下最大的两个贼头给明码标价了,即便是苏州那头,也因为运河作为帝国的消息孔道,而第一时间了解到这一消息。
自认为可以做周瑜的孙擒虎,想去投靠大贼张献忠,作为先锋来攻打江南,野心昭然。史稷哄他做孙策这个江东小霸王,他求之不得呢。
「史兄弟说说怎么个等法?你我虚耗在此处也不是个正经。」穆莳同样想听史稷的意见。
「之前听说书,你们也晓得,那后汉起了黄巾,朝廷镇压不得。便命郡县自募乡勇团结,从征恢剿。刘关张兄弟便是在幽州范阳结义,募集乡党从军呐。」
嗯,崇祯皇帝死到临头的时候,终于允许民间办团练了。
当然这道诏令还没发出来,因为那些督师、巡抚、经略大臣譬如卢象升、丁启睿、傅宗龙、汪乔年等人或死或败,曹文诏、艾万年、满桂等大将先后战死,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等人遭到农民起义军重创,其骨干家丁基本都已丧尽,苟活而已。
明朝廷除了孙传庭这唯一一付家当外,已经彻底失去了在中原地区进行任何操作的军事能力。
等明年吧,等到明年初崇祯皇帝认清了现实,就会开始招抚河北、河南、淮上一带的土寨武装、地主团练。允可其中「义存报国」、有能「擒贼自效」的,即给官凭。
说白了就是诏安,争取地方团练武装继续奉明正朔。除此之外,对于南直、湖广等处,也派员分赴,期练义勇,剿贼自效。
「你是说京师的皇帝,能教咱们搞团练?」孙擒虎立刻来了兴趣。
对他而言,做贼可以,但得做大贼。投官也可以,但得有职衔。横竖要让他有一个名义,能够发展壮大,实现个人野心。
现在两淮的饥民难民不计其数,逃亡溃散的兵丁更是有如黄河泥沙一般,可孙擒虎屁大点的名头都没有,根本招徕不到这些人。
反倒是人间之屑的左良玉和刘泽清,一边抢掠,一边裹挟,招亡纳散,因为他们将军•总兵的名头,在这一二年间,迅速聚拢了十几二十万丁壮。
「说起来,若是我敢到开封去,一个县令轻而易举。」史稷自夸了一句。
现在河南、山东、淮北一带,因为连年的鞑虏劫掠和农民战争,州县一片颓败。看着好像还有个巡抚、巡按大臣,实则下边的府县是半个正印官也无。
就算朝廷想要任命县令、知府,也得有人愿意去干呐。李自成的大军正在汝州,现在任命你为汝州知州,你去不去?
假如史稷能够带着几百兵勇,去「收复」开封附近的杞县,行一道文给……
嗷对,没办法给。因为河南巡抚高名衡丧失讯地,虽然保住了周王朱恭枵,可丢了中原第一重镇开封。此时已经解职回乡,新任的河南巡抚还没有到任。想要立刻署理杞县县令,还得等新任巡抚收复开封之后再议。
拉倒。
「哼哼,你们这些穷酸,惯是会吹嘘。」史稷这么一说,孙擒虎这么一听,根本就不信。
「山东总镇刘泽清已然是瓦解了,听说鞑子正在猛攻临清,在齐诸路兵马大约不可免咯。如此一来,淮安以北,开封以东,临清以南,朝廷便是半个兵马再也无有。」
「史兄弟接着说。」穆莳听出点味道来,收起了踞坐的双腿,凑到火堆旁。
「河水在开封决了口子,上千里溢流。淮安以北尽是黄泛,必然是无有兵将的。」
「这是什么道理?」孙擒虎听不懂,但穆莳却若有所思。
「朝廷年年漕运,全赖南直、湖广漕米北输通州,以供应京师。一旦有所兵将,必然严催,以求收黄通漕。」史稷其实对于眼前这个团伙的未来,并没有任何打算。
就这不到二百人,99.9%是在天下大变之中被碾做血肉尘埃的。就算是剃头,人家多尔衮也不要。
多铎南下收降江北四镇,多尔衮命令凡是无马的一概裁撤归农。眼前这个团伙里哪来的马?连头骡子也无啊。
「那……」
「这漕运是能疏通的吗?就算开封的口子合拢上了,这水退下去还不知道得几日。沿途既是建虏,又是乱兵,根本通不得。换做你是淮安的官,你情愿收拢兵将来通漕吗?
通不成,那杀头的漕官,哪一年少了的?」
「这倒是……」也不是第一次充发运丁的孙擒虎自然知道漕运的艰难,以及这些年年年杀头的事。
崇祯皇上好杀人呐!
此处不是说他本性嗜杀,而是催逼严苛,刻薄寡恩,尤其是对忠臣良将格外严厉。但有不成,便行逮治。一旦下了诏狱,十个有七八个是活不成的。
反倒是那些不听话的乱臣贼子,今日犒赏,明日抚慰,刘泽清这种人间之屑,自报落马。崇祯皇帝还亲遣内侍,赏银四十两用药呢。
「所以我说淮安这摊子一时半会儿绝不会有人来管的,没人来管,那咱们不论如何行事,都有闪转腾挪的余地。甚至说『捉贼自效』,团练军民,回到王法里面去。」史稷还是比较笃定的。
「只是回去了,我还是个打手,有甚么意思?」孙擒虎看样子是还没完全听明白。
「你不是军户?穆兄弟不是军户?既是官军,那便是守备也做得。」史稷心想这人在吴县素有凶名,怎滴今日瞧了这般蠢笨。
「那是,咱也是个赔钱的军户。」孙擒虎说起自己这个军户,没有半点自豪,完全是鄙贱。
苏州嘛,朱元璋打进来,好一点的做军户,做匠户。差一点的做堕民,入贱籍。有钱的抽发去凤阳筑城,次一等的充贵州和甘肃的实边户。能留在原地作军的,都算是祖宗混得好。
「只是候在此处,实在厌烦啊。」穆莳已经厘清了史稷的思路。
想要投靠张献忠,张献忠一个来月前被马士英打跑了。李自成更别想,因为李自成并没有表明需要江东势力的投靠。眼前这伙人投张献忠,那也算是被大西王用操练水师的揭帖骗来的。
至于回淮安,继续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等待漕运疏通,将漕粮北运通州。其实也不现实了,因为几人作为运丁和民壮护送的漕粮散失了不少。
一船四百石漕米,十船编为一纲,史稷作为粮长出发前是运了六千多石漕粮的。现在众人身边只有五千石差点,缺额有一千多石。
以如今官府的操蛋尿性,全都要史稷这个粮长,以及孙擒虎和穆莳这些运丁照价赔补。这本来也是签发粮长,捉来运丁的本意。就是把应该朝廷承担的损失,转嫁到老百姓头上。
按照孙擒虎的意思,到时候把贾演等人一概杀了,将史稷推到衙门,由史稷这个粮长顶缸。
当然现在不成,倒不是他看得起史稷了。是知道现在他可能还有诏安做官的机会,能做官就先不杀人了。
「这也是我以为只能等的原因。」反正也饿不着,先等等,看看局势的发展呗。
天下已经大乱了,谁还能来管眼前这不到二百人的小团伙啊。至于漕米,一股脑儿干系全在刘泽清的身上。
「不对啊,就咱们这几个人,朝廷要咱们作甚?」孙擒虎倒也抓住了重点。
投张献忠,那是因为张献忠身边的老贼,或者说就是陕西那些吃不上饭而哗变的老兵。他们马上功夫了得,能骑善射,自不必说。可他们哪里会什么水战功夫?
孙擒虎自认为在船上如履平地,打行出身,也懂一些进退兵法,足可以去做张献忠的水军头领。只需要把他的百十个打行兄弟带上,作为骨干,招募沿淮的船户和百姓,须臾间一二万人糜集。
操练一年半载的,就可能和南京的操江水师人马碰一碰。为张献忠开道张目,打进江南。
「这就是另一条了。」史稷没有把话完全说明白。
在座的全都是无名之辈,想要云集四方豪杰完全不可能。顶天用这不到五千石米募集饥民,可饥民有个屁用。真到了战场上,经不起一轮箭便会溃散。拉饥民入伙,还不如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