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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清明好归天_第3章 杀人放火受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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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杀人放火受诏安

「怎么说?」

「若是我等成千上万,那些大老爷反而不敢要的。因人多势大,恐难制辖,宁可主剿。」

史稷知道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就是给李自成戴绿帽的高杰。他拐带了李自成的夫人邢氏,只得数十骑人马去投洪承畴·孙传庭。

因为他出自李自成麾下,又仅有数十骑,所以洪孙二人只是大喜,将其用为前锋营。等同农民军杀过几阵之后,自此对其信用非常。

信用到何种程度?援剿总兵贺人龙为孙传庭斩杀之后,其所部数百名家丁精骑全数配给彼时只是陕西巡抚中军中营守备的高杰。

而高杰正是凭借自己的几十名心腹,和继承自贺人龙的数百名家丁,成为江北四镇之一。

也就是说,今年,即崇祯十五年(1642年),你如果有五百名精锐骑兵,你能在朝廷挂上一号,并且成为一方「重镇」。

这就是此时明朝廷的实力,已经事实上衰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崇祯皇帝也就是在金銮殿上称孤道寡,出了大明门,他说的话顶多比屁响一点。

「可若是我们这几个人再回淮安,一旦分开,还不是随意被人搓扁搓圆。」穆莳虽然能懂这里面的道理,但他又担心自己回到明朝廷,反被害了。

「等的妙处便在此。」史稷拾起一支芦苇棍,就着满地的灰烬,先画了一条线。

线便是运河,然后是交折的黄河和淮河。以及沿着运河的一个个小点,都被史稷圈了出来。

「哎呀,你倒是说啊。」孙擒虎能够看得懂徐州以南的情形,因为他走过,作为运丁熟悉非常。

但出了这个范围,他就两眼一抹黑了,不能指望一个军户出身的打手,能够知晓天下地理。

「建虏或者说鞑子,必然是要沿着运河袭略,一直到淮安山阳县,都在彼等兵锋之下。只肖鞑子过了境,州县官能守的不问,不能守的,便是咱们的机会。」史稷说的十分笃定。

长江以北的北中国,现在唯一有一丝活力,或者说打下来还能有点油水的地方,就是运河沿线。

除此之外,全都是一片凋零瓦解的状态,既无兵员,也无粮饷。朝廷的统治瓦解,农民起义军也没有获得广泛的地主阶层配合,创建制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入寇给带明放血的清军,就只可能沿着运河攻略。要不然清军都没有办法劫掠到足够自己本身和骡马吃喝的粮草,更遑论金帛牛马了。

此前听闻清军正在围攻临清的消息,就是明证。再者徐州以北的明军被召集去拱卫兖州、济宁,保护鲁藩,显然也是因为兖州、济宁乃是运河上的大镇,清军势在必得。

以此推之,清军攻打徐州、邳州、海州,那再是正常不过。这些城镇几乎都没有士兵守卫,清军一攻即破。

如此,便有史稷这伙人的机会。

那会儿朝廷允许创建团练的诏令也下达了,将所有可用的地方土豪武装收编,成为了朝廷的最后选择。况且孙擒虎、穆莳他们还是军户出身,本就是国家的正经官军。

「嘿,你这秀才倒也有些说道啊,以往在县里怎么没听闻。」孙擒虎并未改变对史稷的看法,但史稷的话他听进去了。

「不妥啊,便是取了一州一县的,我等既非本乡本土,又无豪盛兵马,如何守得住呢。」穆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受了诏安,做了守备,裹挟了府库饥民,哪里去不得?为何要留下啊?哪里守得住,咱们走哪里。」史稷给出了一个孙擒虎爱听的回答。

「诶,是极!是极!」孙擒虎站起来一拍手,十分认同史稷的回答。

被张献忠的揭帖骗来此处之后,孙擒虎其实是迷茫的,对于前途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他虽然想找个大名头的势力,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但一旦失去了这个可依靠的枝头后,就对前路没有了计划。

说到底,能够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的计划,能够一步一个脚印的进行实践,将人生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人,那就是人中龙凤。

绝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的牛马而已,能走一步看一步已属不易。更多的人是完全迷茫的,被时局、命运推着往前走罢了。

史稷能给孙擒虎一个符合他野心和认知的出路,自然能得他的欢心。

从他想做周瑜,又觉得孙策也很不错来看,他就是打着杀人放火受诏安,然后打回苏州去的主意。如果不能够做张献忠的水军大都督,那就自己去江南打拼出一番。

有了这个总目标,那最近的分段小目标不就是等待嘛。

等待着清军的肆虐,明军的溃败,中原大乱,彻底失去所有秩序。才有他这种草莽之辈崛起的机会,进而被他攫取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原来如此……」一听说不过是为了谋取一个官爵,而后就裹挟人马南走,穆莳也觉得这个主意尚可。

他也没有留在江北,或者说淮北的心思。作为一名长期在运河沿线剽掠的社会闲散人员,穆莳虽然谈不上洞悉带明的溃败瓦解,但运河这条帝国的中枢血管的淤塞,他是完全看在眼里的。

以前就这条河,每年能够运输两千多万石粮米到北方。四百二十余万石漕米,一千多万石民贩粮米,外加其他各种各样的本色折色。通过源源不断的输血,京师的朝廷维持着整个帝国的运转。

现在呢?崇祯到现在拢共十五年,连年水旱兵灾,运河断绝的时间比畅通的时间还长,帝国怎么运转?运转不下去啦。

「所以不妨暂时蛰伏,观望之后再议。」史稷把手里的芦苇棍投入火中,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好,这回就听你的!」孙擒虎拍着大腿便应了下来。

不过听他的话音虽然是应的,但显然并不准备完全按照史稷的安排来。有这五千石漕米,能干的事情很多。

至少别的不问,先去淮安山阳县、清江浦瞧瞧总没坏处。无名无姓,招募不来那些淮上的饥民和散兵游勇,可在从南直驶来的漕船上,孙擒虎和穆莳是有名有姓的。

运丁之中,往往多有信奉罗教者。万历之后,罗教没能成功成为官方认可的宗教,趋向于衰微。但漕运运丁和军兵之中,有粗浅广泛的联系是事实。之后在清朝进一步重组为所谓的青帮、漕帮,也是有所基础才能成行。

三伙人以孙擒虎为先,穆莳居次,史稷最后,依次离开了草棚。

而后便是原本生活在这处圩子的几户人家的妻女,被驱赶进入。三伙人各自回船或者进入夺占来的土屋草棚,安置休息。

圩子上原本也就几户人家,算上柴房不过二十几间屋。一百多人本是挤不下的,因为要守漕船过夜,倒是每晚都分出去数十人,才算勉强凑合。

挤回史稷几人或说分,或说夺来的那间土屋,贾演坐下之后指名道姓对着孙擒虎就是一顿输出。其弟贾源、贾法只是附和,显然都对孙擒虎的态度十分不满。

只可惜眼下不是在吴县,如果在吴县街上,贾演已经一拳头捣在孙擒虎的头面上,好好和他干一架了。

你有你的打行兄弟,我难道没有我的同宗乡党?

贾家在吴县虽然不是大族,祖上也中过举人,一门宗族数百人团居,外头想要打进去不易的。

「算了算了,现在只有你我兄弟这几个,不是在家里。」史稷出声劝了劝,没必要。

骂两句就得了,此时此刻身处北中国最混乱的区域范围之内。眼前这伙人还得同舟共济,才能够完整囫囵个的回返吴县老家。还远没有到同室操戈的地步。

「咱们也有三十来个弟兄,他制不住咱们。」贾演按捺住火气,坐到史稷对过。

「不过以往从来没见你能谈这些,总是掉个书袋,之乎者也。」坐下喝了口水,贾演继续说道。

「以前还能求功名,现在怎么求?」亲人对于史稷的变化,肯定是有所感的。

幸好,史稷这具身体的原主本身真就是个读死书的穷措大。大约也和家庭氛围有关,史父五十岁上才进了学,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而史稷在他的催督下,二十一岁进学,其严厉教导,自然不必多说。

日日念,月月念,岁岁念,怕是也就过年逢节,才会和这些表兄弟见上一面,也没时间玩到一处去。

现在贾演虽然疑惑,但也不是十分疑惑。好赖史稷是个秀才,在苏州那种文风鼎盛处,对读书人的认可程度相对也高一些。当然这也得是耕读传家的才认可,搁孙擒虎那种社会闲散人员眼里,也就是个白吃食的。

「当时火一起,我也是慌了神,怎么就跟上了这厮。」贾演十分懊恼,可现在懊恼也没有办法了。

上了这条贼船,想要脱身何其艰难。吴县老家还有亲戚宗党在,不回去的话,官府只当史稷这伙人全被刘泽清杀了个屁的,那老家的亲戚屁事没有。

就这么离开回去,那丢失的漕米肯定全扣在史稷·贾演等人身上,能刮出来一分是一分。还得牵连全族的同乡。

哎呀……

「谁说不是呢。」史稷一个秀才,又不是完全混不下去了,哪里会从贼?

实在不行找个馆坐,一年混上二十两银子的束修,吃饭都是吃东家的。还能存下几分,为将来考试做准备。

「现下里就这么干等着?」

「这样,我留在这同那厮周旋,你带两个人去清江浦瞧瞧。不论是鞑子打过来也好,还是刘泽清那赤佬盘踞也罢,总要知道消息,才好定行止。」史稷想了想,虽然决定要在这里等待,可也不能空等。

历史的大事,史稷多少知道一些,可如今的细节那就知之甚少了。反正李自成和张献忠是不会再往两淮和江南用兵了,想找个大贼头投靠不现实。

李自成会攻略湖广,创建根基,而后寻求歼灭明朝廷在中原的唯一一支有生力量孙传庭部的战机。

张献忠会夺取湖南,试图在湖南·江西·两广等处创建基业。追赶李自成的发展势头,不愿意向李自成称臣低头。后边进川,称大西王,更多的就不论了。

两淮这片区域,会成为一块明朝廷能够影响到,但事实上已经没法完全控制的混乱地带。

「行。」贾演正没有计划呢,他又不是干坐苦等的性子,当即答应下来。

「这圩上草棚还是少了些,我再带人搭两个吧。」坐在贾演身后的贾源看两人有了办法,补了一句。

「也好,虽说呆不久,有备无患。」史稷点头。

小团伙并没有明显的主次之分,硬要说领头的,官面上是史稷这个粮长,实际上则是颇具勇力,在同宗乡里有些名声的贾演。

好在几人都是兄弟亲戚,跟着几兄弟的不是同村的,就是同姓的,这年头最靠得住的,也就是这些人了,还能有谁呢。

「另外咱们没有盐了。」贾源继续补充道。

「不是带了路菜吗?」贾演偏头过来看自己的弟弟。

所谓路菜,并不单单指咸菜,广泛的包括各种卤、糟、腌等作法制成的食物。不是为了下酒当小吃,主要目的是为了携带在长途远行中,作为佐饭菜食用,一般都是重咸口。

「咱们从家里出来,都过去四个月了。」贾源直接摊手。

出发的时候,就想到有可能会碰上滞留,所以各种路菜带了不少。运丁都是自己寻摸伙食的,官府又不包饭。当时考虑以三个月为期,结果现在出来四个月了,可不就是食用殆尽。

「沿着这运河,不会吃不到一口盐的,包在我身上。」运河是漕运的信道,既运粮食也运盐巴,贾演说得并不错。

「那就这样吧,哥哥你明日便出发。」史稷需要继续思考如何应对眼前的形势,暂时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知道了。」贾演应声,回到自己的草窠里,其他几人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