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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清明好归天_第4章 队伍小只是最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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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队伍小只是最小的问题

天光微明,洪泽湖上飘落起丝雪。今年果然是个涝年,河南夏秋暴雨,淮北秋冬酽雪,多灾多难,多灾多难呐。

贾演离开圩子的理由正当极了,要去寻摸些咸盐来吃。

人不吃饭会死,人不吃盐会瘫,贾演说去找咸菜盐巴,倒也提醒了孙擒虎和穆莳。穆莳甚至掏出一个原本应该拿来装折扇的长袋,取出一条私铸的银铤。

也不称量,抄手擡起自己的大刀,约莫一半一半的劈了半条给贾演,让贾演也给自己办些。

两淮这地方吃盐这一行生意的人太多了,私盐贩子更是不计其数。人只要活着就得吃盐,这是生存必需品,有两个钱更好办。

见此情形,孙擒虎也不抠搜,嘱咐人取来一枚十两的私锭,一并抛给贾演。

于是贾演带上了弟弟贾法和几个乡党,乘一条小船离开圩子。留下圩子内的三伙人继续大眼瞪小眼,在此枯坐。

昨天晚上孙擒虎和穆莳就打发人离开了圩子,并不需要现在这会儿正大光明的往外派人。

圩子也不是军营,但好歹还有个秩序,有人打水,有人拾柴,还有人跑到船板边上,冲着湖水就屙屎。

屙完捧水刷刷屁股,一边刷还一边哎哟,湖水虽然谈不上冰凉,可屁股却热啊。

倒是史稷这伙人,全伙出动,撑着船在四周割取芦苇。一开始旁人还以为史稷几人是为了储柴,下雪了出门不便,先囤积些柴草,等雪下大便可以在屋内猫着。

没多久,穆莳麾下的不少人便撑船出来到处割取芦苇。最后孙擒虎也打发了十好几人,靠着房前屋后开始储柴。

竟然还给这破败的贼巢圩子,弄出些许热火朝天的意味。

等瞧见贾源开始劈竹竿,编框架,覆苇草,孙擒虎和穆莳才知道史稷这边是要搭草棚,不单单是为了储柴。

「史兄弟,你这什么章程,得和兄弟我等分说啊,可别不带上俺呐。」穆莳瞧见史稷这个秀才居然也在分剥芦苇杆子上的草叶,自顾自的走过来,沾点说笑的语气。

「是我三哥的意思,我哪里有什么成算。」史稷朝正在劈竹竿的贾源努努嘴,意思是你别问我。

「哦哟。」穆莳一瞬间察觉到史稷这个团队虽然人数最少,可有一项另外两队不具备的能力。

主观能动性。

当然穆莳是不知道这个词的,在他看来,那就是史稷·贾演这伙人能够自己给自己找点活干,帮着整个队伍添砖加瓦。

不像他们两队,都是唯头领是从的。虽然指挥调度上很是如意,但人就没啥主动性了。

所谓「蜡烛」尔,何意?不点不亮。

除了吃饭睡觉屙屎,这些不需要穆莳去教。剩下基本都需要穆莳下个命令,手下的恶少年们才会去办。

在大部队里,主观能动性太高其实不太行,要求的是一切服从听指挥。但在眼前这种十个八个人的初创团队里,则显得非常必要。

「穆大哥哥有什么见教?」史稷剥了一伙儿芦苇叶子就觉得手上毛,不知道手上涂点油好不好使,不过圩子上也没油。

「啊哈哈,哪敢哪敢。」穆莳的笑稍微露出些许的尴尬,又自顾自的离开。

然后就听到穆莳的喝骂和叫喊声,没多久,他手下那五十来个乡里的恶少年,或者说社会闲散人员,聚集了起来。

原本圩子上还有二三亩菜地,冬天并未垦种,这会儿也踩踏的不像样子,林林总总的站起人来。

作为沿淮劫掠富家的老贼,这些人多得已经跟着穆莳抢了八九年,说是积年的老贼一点没问题。伴随着世道的坏乱,他们从起初的暗偷暗劫,到最后明火执仗的杀掠,凶悍之气早已磨练了出来。

好狠斗勇者不少,精悍骠捷者更多。甚至还有几个身高体壮的,能够手持巨斧,开山劈道,远胜一般的运河漕军。

但仅有胖袄,并无一领甲衣。

想想也是,不过是运丁和民壮,哪儿里的甲胄呢。再是勇悍的猛士,没有甲胄不过一身皮肉,随便碰上哪路兵马,甚至是大贼,逢敌三矢,也就都死了个屁的,没有半分用处。

约略是瞧见史稷这一伙人砍草搭棚,有个长久计划的模样。穆莳也不甘落后,招呼起自己的弟兄们,开始数人一小团,操练起打家劫舍的老本行。

谁去佯攻大门,谁去翻墙入院,谁去纵火狂呼,谁去杀人绑票,这都得有个章程,由穆莳拿总。

被穆莳召唤起来的这些社会闲散人员,虽然因为天空还飘着丝雪,有所抱怨。但确凿是多年的老贼,头领一招手就口衔枚,人弓腰,分进退,各方向。

单说这个小队配合,水平绝对在史稷·贾演一伙人之上。或者说真要是三五十人摆开架势,在空旷地带械斗。大概率只能被穆莳压着打,甚至是随便杀。

他们这伙人看着不多,不可轻视。

正当史稷观察之际,原本在屋内猫着的孙擒虎闻声也开门出来。望了望在操练的穆莳,又望了望在搭棚的史稷,擡头一看不下雪了,孙擒虎就杵在门口呆了片刻。

哔哔哔哔哔,哨子声刺耳尖锐。

属于孙擒虎打行兄弟的那百十人,飞也似的集合到屋前空地上,其行列之严整,素质之精良,难怪能够创下当街掌掴巡抚,攻破牢狱,火烧察院,最后还斩关破门,顺利脱身,避入太湖的悍行。

这水平已经完全凌驾于江南官军之上,甚至可以以一敌几的同江南官军对攻而不落下风。乃至于攻破衙门城砦,如入无人之境。

哨子声再响,百十人丛进丛退,其整齐之状,便是史稷也在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打行,于地方而言,已然成为一大患。乃至于被史书专门记载,甚至连某些小人物都史册留名。

毕竟这样轻悍的打手,又有这般组织能力,自然是会成为封建朝廷的心腹大患。

听说那位大画家董其昌就曾经雇佣打行,参与到地方的纠纷之中。一方面倚靠这些打手张势,一方面又为其提供保护伞。

前一世上高中学《五人墓碑记》的时候,史稷就在想,那些一呼便起,一拥而上,能够和锦衣卫对仗的所谓苏州市民,真的只是一般的苏州市民吗?

恐怕不尽然吧。

等瞧见穆莳和史稷都站在原地,不住的观望自己这百十号弟兄,孙擒虎才哈哈大笑。一挥手,百十人星散一般。真就是「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非常之贴切。

「孙贼人马齐整听命,穆贼人马专擅混战。」

看到了全程的史稷,在心中给两伙人下了评语。孙擒虎麾下百十人如果打团战,对面只要不是严整的官军,百分之百就是个完蛋。

而穆莳麾下的人马擅长包抄,能够运动,小团队的配合极佳,乐于短兵相接,敢于短兵相接。

两队人马走的并不是一个路数,但都是这时代水平以上的队伍。只不过人数实在是稀少,不成气候。

虽然有长刀大枪,巨斧棍棒,但既无弓弩火器,也无衣甲兜鍪。纯纯的白衣之兵,完全无法投入到正规军的决战之中。

如果有几百领棉甲、锁甲的话,那这些人的战斗力,能够立刻上一个档次。但面对骑兵或者身披两层重甲的满清白甲兵,怕是也没啥太大的意义。

至于史稷·贾演这伙人马,那就真的是粮长带民壮了,既无操练,也无组织,纯纯的「暴民」。

也难怪前月在清江浦,孙擒虎的人马最敏捷,最迅速,第一个解缆逃跑。而后才是穆莳,最次则是史稷。

史稷还把自己监押运输的漕粮给丢了半数,事实上就是无组织无计划无目标,纯混。

唯一的优点是都一个村出来的,可孙擒虎和穆莳的队伍,也都是一个村一条街出来的。

难怪孙擒虎除了稍微关注贾演这种莽夫的个人武力外,从来没把史稷当人看,要么喊打喊杀,要么就想着绑了史稷,向官府交差。

实力决定了你在别人心中的地位,史稷因为没啥实力,就是被人看不起的。

他们两个是真能去投张献忠或者李自成,做水军大都督,打进江南的话,还能够一呼百应,拉起来更多的水贼强盗。史稷去投张献忠?填沟壑吧,大西王正缺填草呢。

做贼都赶不上趟!

也不对,至少史稷这伙人还有个优势的,就是贾演本人的勇力极高。光看他一米八多的大个,夹起史稷来绝对和夹小鸡似的。孙擒虎所忌惮的,也就是贾演的那股子蛮力。

大伙儿生活的这么近,贾演只要靠上来,一拳或许能把牛都给打懵,遑论是个人了。

放下手中的芦苇杆子,史稷拍拍手,紧了紧自己的棉袍,便先跑去找穆莳。了解一下穆莳回到吴县老家的话,能拉出来多少队伍。

按照史稷的回忆,像是眼前这种水平的,穆莳在老家少说还有五十个。而穆莳瞧见史稷来问,毫无意外的自夸起来。

像我这么牛逼的,还有四五百。

年景坏极了,除了百十个从约莫十年前就跟着穆莳打家劫舍的。还有些只临时入伙干一两次,分到了钱粮便回家继续做良民。

总算下来可能真有四五百,隔着一条长江,两岸的官府衙门完全没有协同办案的能力。在江北做了劫案,连夜划船过江,避入吴县老家的村里。别说找案犯了,外人未必进得了村。

好,记一笔,穆莳可得精兵老贼五百。

再去拜访孙擒虎,正在土屋内,由着两个掳来的女子捶腿的孙擒虎瞧见史稷来,没有起身,只是擡手示意了一下。

得知史稷来问他,像他现在麾下一样勇锐的人手有多少?孙擒虎哈哈大笑,捏着身旁女子的屁股便答。

至少四五千!

单就苏州一地的打行人手,其实就不下万人。但有些是乡绅豢养的,有些是行业同会内部势力。还有些其实就是衙门胥吏、捕快养在外面的夜壶,干些见不得人的勾搭。

如果再算上松江、无锡、嘉兴等地的打行打手,那怕是三五万都不止。不过凭孙擒虎的名头,还得加上他从大贼头那里封的水军大都督,抑或是朝廷给的官衔差事,才有可能真的拉起五千人。

打行打行,是有「行」的。能混出头的打行组织,都有靠山,不太存在散兵游勇似的人员。想要把打行都拉出来,孙擒虎必须得有大名头。压过打行背后靠山的大名头。

好,记第二笔,孙擒虎可得人马四五千,后边打一个问号。

洪泽湖这小小的圩子内,谁能想到藏着对卧龙凤雏。历史上这二人在明末清初显然是没有什么表现的,极大概率死于刘泽清乱兵对清江浦的劫掠杀戮。

现在嘛,现在也不好说。史稷那些基于先知先觉所做的计划安排,其实破绽不少。假如阿巴泰云集兵马,以求打破鲁藩,获得鲁藩二百余年来的财宝,把分散劫掠的清军都收拢起来。

那或许清军就劫掠不到徐州、邳州、海州一带,则史稷所说的「恢复」州县,以求委派,就变得不现实。

先前这伙人虽然想着去投张献忠,但那是因为张献忠放出豪言,要操练水师,打进江南。可见这伙人是不太愿意离开江南老家的,只想着在家乡一带谋求富贵。

昨晚上穆莳甚至询问,假如恢复了徐州,难道就在徐州做官?他连在徐州发展都不那么乐意,可见这伙人的心思到底在何处。

指望利用这拨人,在乱世谋求什么,难度太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杀其首领,兼并其众,这些「众」也只想着回返江南苏州老家。

在心中史稷又添了一笔,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要和这两伙人做切割。只有保境之志的人,在明末清初的大血肉池里,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只想着老家的瓶瓶罐罐,一次两次或许可以击退外敌保全,三次五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