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啊,kucha一下就这么被丢到了洪泽湖上,史稷虽然嘴上说的头头是道,可真要立刻做点什么来改变现在进退两难的处境。
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办法。
思来想去,史稷觉得还是得等贾演从淮安回来再议。至少先把眼前这会儿淮安·徐州一带的情势了解清楚,和历史先知先觉配套计划。
另外孙擒虎还派人去淮水上游的泗州、凤阳搜索,了解张献忠的去向。张献忠打破庐州之后,非常明确的派出兵马,威胁凤阳和泗州。
凤阳和泗州埋着朱元璋的父母、祖父母,真就是带明的卵子一般。往这地方派一万人,能让两淮八面官军全都集结过去,拱卫皇陵。
上一次李自成和张献忠打破凤阳,平毁陵寝,崇祯皇帝是逮着黄册,一户口本一户口本的杀头呐。凤阳总督马士英,哪里敢拿自己全家来赌张献忠是真攻还是假攻。
希望两边的人员都尽快回返,顺利带回消息。
倒是听了史稷一番话的孙擒虎和穆莳很是耐得住性子,洪泽湖如此广大,也不怕有什么侵扰,只是日日出来操练一番,展现实力。之后便猫在屋棚内,或是酣睡,或是赌钱博耍。
圩子内也是无有半点娱乐的,仅有身为头领的孙擒虎和穆莳二人,还有几个掳来的女眷伺候。其他人只是无趣,成日的避在屋中。
不免时而有些殴斗争执,毕竟一膀子力气无处可施。以至于有人聚在孙擒虎门前吆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沿着河湖一带瞧瞧,劫掠裹挟。
再不济的,大头领有两个娘们,俺们兄弟过得苦啊,淡出鸟来了。
瞧见他们鼓噪,正在搭第三间棚的史稷手上活没停,只是竖起耳朵听着。被兄弟闹出来的孙擒虎,大喝一声,先把人全都给叫住。
若在往昔,他可能也就应了。罗汝才等人虽然为李自成骗杀,张献忠也被马士英打跑。可两淮一带的土贼民团有如蜂起,劫掠杀掳,无时无日。就算圩子上这些人出去劫掠,事实上也不会走露什么消息。
但今儿有些不同,孙擒虎甩开膀子大步流星走到史稷的面前,张口就问史稷,现在出门「撞行市」,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妥,肯定妥。
淮河一带乱的明朝廷连个河南巡抚都派不出来,你们出去打家劫舍有什么不妥的。但有两点,一是你有没有向导?别看淮水被黄河夺取了下游,好像是条很一般的小河。
实则淮河是大禹时代勘定天下水文地理时的「四渎」之一,其他三条是黄河、长江、济水。济水在最近一二千年的黄河下游大规模摇摆中,最终消失。淮河也被黄河所夺,但只夺了下游。
其中游上游,存在大量的支系河流,当年北宋漕运就是依靠淮水和汴水实现的。河湖港汊,那是一点儿不比长江少啊。
出了这个圩子,往淮安去的路很好找。因为明总督潘季驯在清口修筑了二十余米高的水坝,蓄水冲沙,有如此清晰的目标,就算走错了也可以循着方向找到正途。
去其他地方怎么保证呢?
二是孙擒虎手下这些打行拉来的人马,一口吴语,同两淮一片的口音天差地别。你就是捉来了向导,也是鸡同鸭讲。打破了村寨,逼问窖藏库房,人家都听不懂。
你要不去试试吧,除非你这帮兄弟,单纯就是为了出门杀人取乐,那当我没说。
「穆老弟,你一帮兄弟里?」就这会儿,穆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稍远处,听得见谈话,但不打扰的那种距离。
「有两个能说南京话的。」穆莳点头,他本来就是在淮南江北一带到处劫掠的强盗头子。
「向导……」是啊,洪泽湖如此广大,迷路了咋办。
自潘季驯收束淮水之后,洪泽湖的面积急遽扩大,不单如此,还牵牵连连南北的高邮湖、骆马湖、富陵湖等湖泊。淮河自泗州至淮安清口这一片,完全就是「泽国」,丰水期的湖面不下三四千平方公里,枯水期也有一二千,这还是单算洪泽湖和左近小湖小泊的。
「早知先前……」穆莳想到半月前孙擒虎登上圩子,见男的就杀……
当时要是有计划,留下两个认道的,哪里现在还需要烦恼啊?当时,当时,早知今日,何必……
「这也就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道理。」史稷反正不出去打劫,没有这个需求。
「甚么意思?」孙擒虎约略是一点烦闷。
「所谓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事莫要操切,先有计划章程,再动不迟。」史稷发现穆莳就不需要解释,这个强盗头子或许有些文化的。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孙擒虎这下才听懂。
「那这样,你去找些粪来,人的也行,搁屋外吹一夜硬实了,升起一堆火。时不时投入进去,能有烟。」史稷看孙擒虎的意思,确实是怕一直候在圩子上憋不住,得找点事干。
「嗯?」
「你看这湖水,也不比咱们太湖小些,四面无一处山峦,放一丛烟,便是十里外也瞧得清清楚楚啊。」真是个蠢人。
「哦哟!」不单单是孙擒虎眼睛亮了起来,穆莳亦是如此。
其实很普通的一件事,但人就是这样,能想到的就是能想到,想不到的你就算在他面前生火,他都想不到。以前史稷觉得这话言过其实,等瞧见后世那么多「类人TV」之后,便深信不疑。
「趁着风雪稍停,撑个小船外出十里,若是能寻着西面的圩子,那一切好说。寻不着,也能望着烟回来。」
这回孙擒虎和穆莳就不疑惑什么会不会被发现了,两淮这会儿官府都没几个,官兵更是早已送光。别说升一道烟了,你就在这放炮,还是放红夷大炮,也没人听的着,看得见。
「那十里之外呢?」孙擒虎的心还挺大。
「若是有其他圩子,同样可以放烟。无有圩子,那就只能鸣哨前探,一点一点往前寻咯。或者靠岸,靠岸也可。」
「你要不入个伙吧,入了我们这一行,以后吴县地面上,一概轻易。就算是入了衙门,人命官司也无妨。」孙擒虎盯着史稷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啊?」史稷万万没想到孙擒虎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这么大。
先前他根本不想带史稷一起,甚至准备把尾随他的史稷一伙全数杀了。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要拉史稷入伙。
「怎么样?入了我的伙,保教你左拥右抱,花用不尽。」孙擒虎这话其实不算假,他在吴县确实有一份产业,还有兄弟在当地照看。
什么宅院妻妾,都是有得。甚至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当然其本身所处的行业,就意味着他的地位不会有多高。
能亲自出来跑漕运,当运丁,能有多高?
不过嘛,他亲自跑漕运,码头上、漕船上的事情就是他亲自在管。他在管,这一份微小的权力就在他身上,权力不会凭空产生和消失,他只会转移到实际管事的人手里。
社会的运行逻辑便是如此,谁都不能免去。
「在这圩子上,那可没有什么意思。」史稷当然不会入他孙擒虎的伙,咱还想着如何脱身的。
况且从了他,也未必吃香喝辣。即便是在吴县打行的老巢,这打行上下也分至少三等。最上层的就是孙擒虎这种实际掌握人员和权力的,他们自然一切舒爽。
可中下层的打行人员,有些甚至就是「宰白鸭」用的白鸭,专门拿来顶罪挨罚的。打二十大板,行里则会给二钱银子买伤药。纯纯的工具人,生活都受打行的控制。
是个好去处吗?听着都不是个好出去啊。
「哎呀,空口白牙。」那确实,搁这个圩子上,一点现成的好处都给不了史稷,拿什么来说服史稷入伙?
「便是入伙,那也是回县之后的事。」你能懂就好,史稷也不需要多解释。
「是,是是,回乡再说。」孙擒虎也不强迫,不知是不是因为懂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等他一转身,就招呼自己麾下那些打手们,不要再去船板边屙屎了,挖个坑屙。等冻干一夜,明天好拿来用。
他吩咐手下,穆莳也回头去和几个同伙嘱咐。但他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靠近正坐着往框架里编芦苇杆子的史稷,压低了声音。
「史兄弟何等聪明,怎能投了那般戆头?」
「吓,何出此言呐。」你小子在清江浦,比我还快追上孙擒虎,这会儿却私下里叫人家是傻子。
「现下里你我三家合伙,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是要分家的。」原来穆莳也看得很清楚,眼前的「同盟」并不靠谱。
如果是去投张献忠,在张献忠麾下操练水军,张献忠必然不会将队伍完全交给一个人来约束。如此,倒也就罢了。现下里史稷建议三家还是要共同行动,那暂时就是「同盟」。
「你我虽然暂时安憩此处,不过是苟且偷生。此时若不能同舟共济,前途命运堪忧啊。」史稷这不是说大话,而是陈述事实。
前两天史稷已经认真观察过了这不足二百人的队伍,实力肯定是有一些的。但只肖碰上个有火器有弓弩的队伍,人家三矢就能把圩子上这点人给团灭了。
这时候就想着分家,没有一点合力脱身的决心,那只能被碾为血肉。
话音落下,穆莳的眼神和史稷完全对上。穆莳心中大呼一声懊恼,这个史稷显然不是什么死读书的蠢材啊。之前看着呆货,恐怕是为了观察和判断情势。这几日看明白之后,连孙擒虎都能容得,并建言献策。
他穆莳都能看得出孙擒虎不想带史稷这个拖油瓶,史稷难道看不出?以前那样不好说,现在这模样摆明是早就看出来了。
都知道这个了,还能按下不发,努力维持表面的和睦,这个史稷也是有二分心性的。
「史兄弟,我在乡里有一妹,年芳十三,嫁妆二千两,咱俩结个亲兄弟如何?」穆莳盯着史稷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下定决心。
他比孙擒虎高明,孙擒虎拉史稷入伙,那意思还是要史稷做小弟的。遵奉他这个头领,为其卖命。君臣之意浓厚,并无可商量之处。
穆莳就不一样了,各个都以兄弟相结。到了史稷这里,虽没有现成的妹妹,却可以从同族选一个来,用五个大箱笼,擡上一千两银子和那些缎匹、锡器、家具,嫁给史稷。
比孙擒虎实际的多,也更有说服力。
「贵姊妹虽好,可在此处如何消受呢?」史稷感觉穆莳也是有点「急」,开价就得开立刻能掏出来的。
眼前这二人,因为离开了淮安清江浦,好像就一下子就王法中脱离。并且因为想着投靠张献忠,野心极度的膨胀,一个要做周瑜,一个要做鲁肃。
二人皆知自己的队伍并不圆满,而史稷虽不知根知底,但确凿是苏州吴县的同乡,还有同族的宗党在,属于是可以扩编的「乡党」一类人选。
「哎呀,哎呀,哎呀……」穆莳站起来就是拍大腿,身在这洪泽湖,怎么自己也和那孙擒虎一样戆了。
以女妻之,女呢?没有你说个屁。
「现下你我同乘一船,齐心无二的。」史稷很清楚,就算带上自己表兄贾演一伙三十人,也很难全须全尾的回返苏州吴县老家。
与其二三十人大冒险,不如二百人抱团取暖。沿淮土贼蜂起,二百人才勉强有自保之能。
「可惜,我同史兄弟同在一都,竟未能早早相识。」穆莳现在恨不得立刻发船回苏州,从自己同族哪里选一个女儿送来。
不现实,也没可能。想要结亲做兄弟,只能回到苏州再议。运河上现在皆是刘泽清的乱兵,来个漂亮女儿,并二千两银子的妆奁,一准儿都得便宜了那些兵匪。
拍完大腿的穆莳,只得回到自己伙中,布置起明日出门哨探的活计。他手下这五十来号兄弟本来就是强盗,干惯了这等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