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姜盏去了小厨房,在茶水里放入裴均给的药,便端着托盘去了书房。
房内,姜卫启正坐在书案前低头写着什么。
姜盏敲了门,他也没反应。
直到姜盏走到他面前,喊了他一声“父亲”,他才擡头。
只一眼便继续写着,“你怎么来了?”
“父亲,我来给您送茶。”姜盏看着他说道。
“哦,放着吧。”
姜盏拿着托盘没动,坚持说:“父亲,您写这么久也累了,先喝点茶歇歇吧。”
姜卫启闻言擡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过不用你来做这些事吗?”
“我……太久没和父亲聊聊天了。”姜盏紧紧抓着托盘。
“你母亲呢?还没回来?”姜卫启依然不看她。
“母亲她和王夫人一同去了胭脂铺,说是晚膳前就回来。”姜盏咽了咽,鼻尖有点泛酸。
“父亲,您歇一会儿吧,我们父女俩,就……”
姜卫启终于停了笔,叹了口气,擡眼看向她时眼里尽是漠然。
“你母亲带你去结交朋友,你怎的回来这么早?”
姜盏垂下头,没应声。
酸楚已经从鼻尖漫上额头,刺得她视野渐渐模糊。
好一会儿姜盏都没动,她怕一动眼里的泪就会掉下来。
忽然,手中一空,她赶忙侧过头用衣袖胡乱在脸上摁了几下,转过头看他时带着浅浅的微笑。
可姜卫启只是低头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继续坐下拿笔。
全程没有看过她。
余光里见姜盏还是没动,姜卫启又开口:“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回去吧。”
姜盏很固执地站着,看着。
可他却没有一点变化。
正当她皱眉怀疑裴均给的是假药时,青兰突然出现在门边。
她转头看去,青兰正招呼她出来。
姜盏走出了书房,问:“怎么了?”
“小姐,方才有个自称是玉肆店主的人来了,要找小姐,现在人在正厅。”青兰说。
姜盏一愣,这都快半月了,才确定她的身份吗。
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依旧没有变化。
闭了闭眼,转身往正厅去。
一踏进正厅,里面的人便转头看过来,然后起身朝她行礼。
“姜小姐。”
姜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坐到一旁,说:“查清了?”
“查清了。对不住,姜小姐。”
“半个月了才查清?”
“……惭愧。”
姜盏也不计较,开门见山:“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店主也坐了回去,说:“姜小姐,虽然我们确认过了,但是还是要先问清楚,您是在何处见的这东西?”
“不是我不想说,”姜盏靠在椅背上,“真是我偶然瞧见的,我也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店主也没再回话。
半晌,店主才开口:“此物名曰赤蝎,是一种药材。”
姜盏看过去,等着他继续。
店主也看着姜盏,过了一会儿才说:“此物是从西域运过来的,价值昂贵,一般只在宫里流通。”
“可最近,有人胆大包天,敢闯入皇宫抢药,许多名贵药材渐渐出现在市上,流通于民间。”
店主一顿,声音低了几分。
“卖药的贩子都被抓了,可始终问不出是谁给的他们。小姐,你觉得,何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将宫廷之物贩于平民?”
姜盏“呵”了一声,“你们怀疑谁啊?”
店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道:“流入市集的药材基本都收回了,只是这赤蝎却一直找不到。”他站起来,走向姜盏,“原本我们都以为无望找回了。姜小姐的图,真是雪中送炭。”
话落,一把剑抵上姜盏脖颈。
姜盏真的很想骂人。
两次见面,两次威胁。
正好她在气头上,也管不了什么礼教了。
她深吸口气,道:“这位兄台,能否先搞清楚,我是提供信息的,不是嫌疑犯,你老这么刀剑相向,唯一的线索断了怎么办?”
“你不说,我就把你押去大理寺。”
“大理寺?大理寺的人都像你这样脑子缺根筋吗?”姜盏“啧”了一声,“我们之间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了吗?”
“宁慈?”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盏的心陡然猛跳起来,她倏地转过头,呼吸急促,定定地看着门边站的人。
店主没反应过来,姜盏的脖子见了红,他才放下剑。
她也无心去管疼不疼,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姜卫启。
“爹?”姜盏一下红了眼眶。
“好孩子。”姜卫启抚上她的脸颊,看了一会儿后把她拉到身后,恶狠狠地盯着刚才拔剑的男人。
姜卫启指着他,厉声说道:“大理寺的?在百姓家里舞刀弄剑,本侯怎么不知大理寺如此不知规矩、目中无人?”
店主收了剑,对着他行礼,“安信侯,在下只是一时心急,令爱可能与我们现下追查的一件案子有关。”
姜卫启转头看了眼姜盏,姜盏赶紧摇摇头。
他又看见姜盏脖子上那道明晃晃的血痕,加大了音量对着他吼道:“我女儿都见红了!你一句心急就想搪塞过去?我不来你是不是还要弄出人命?看来我得找山磊好好谈谈大理寺如今的作风了。”
店主一听,连忙道:“侯爷,是在下的过错,与山大人无关,还请侯爷高擡贵手。”
姜盏见他认错,也见缝插针道:“好了爹,你放过他吧,别气坏了身子,女儿没事的。”
姜卫启看了他一眼,愤愤甩袖,背着手大声道:“哼,看在宁慈的面上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滚吧。”
店主走后,两人坐了下来。
姜卫启摸着姜盏的脸,把她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哎呀,明明天天都能看见,怎的今日才发觉,宁慈长大了。”
“爹。”姜盏才恢复的眼眶一下又红了,但是她没有时间了,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只能尽快切入正题。
“爹,你还记得你和白音怎么相遇的么?”
“白音?白音是谁?”姜卫启皱着眉,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姜盏微微怔愣,她没有想到,父亲竟连白音是何人都不知道。
“对了,你母亲呢?”姜卫启又问,“我刚才在府里转了一圈,怎的没见着她?”
“爹?”姜盏看着他,皱起眉,“你知道今日是何年何月吗?”
“褚光四年啊,怎么,昨日才……”
姜卫启突然顿住了,抚上额头,痛苦地闭上眼。
“爹?爹你怎么了?”姜盏一手抓起父亲的手,一手抓着他的肩膀,眼神时时刻刻盯着姜卫启的脸。
片刻,姜卫启抓上姜盏的手,再擡头时眼里满是悲伤,泪水被积蓄在眼眶里,神情痛苦,哽着声音,开口时姜盏差点没听清他的话。
“挽秋,挽秋是不是?”
姜盏一听见这个名字,眼前姜卫启的脸一下就模糊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点点头。
姜卫启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他想起来了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严挽秋生病了,病得很重。
但是他却对此不甚在意,脑海里一直装着另一个女人。
从前他能在府里待一天只为陪着挽秋,可那时他不知怎么了,一年在府里待的时刻合起来都没有七天。
那时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挽秋,心里竟也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还说,这么久都治不好,她大概是没救了。
看着小姜盏和严挽秋在他面前哭泣,他心里却只剩下烦闷。
而另一个,在现在的他看来毫无印象的女人,却在这几年里占了多数,基本上全是和她的回忆。
他陪她喝酒,她给他点香解乏。
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姜卫启慢慢弯下身,心像被人狠狠抓住了要捏碎一般。
全身都很痛,指尖都在发痛发麻。
他很想大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头皮像被扎了数千根针,每一处都在刺痛。
他开始感到头痛,闭上了眼。
然后是心痛,绞痛,然后传到整片胸腔。
再接着双脚无力,他往前倒去。
姜盏接住了他,拼命喊着他。
他一开始是能听见的,但是回应不了。
他开始渐渐耳鸣,同时腹部也开始了钝痛。
身体深处像被灌了热油,连呼吸牵扯到的地方都在痛。
最后他似乎疼晕过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一眼望不到边。
见父亲没了反应,姜盏猛地摇晃姜卫启。
片刻后还不见好转,她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她吐出一大口气。
应是一炷香了。
……
可他们还没说几句呢。姜盏皱着眉想着。
她清了清嗓子,叫了青兰进来,两个人一起把姜卫启擡回了书房。
姜盏定定地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抹了把眼泪,转身踏出书房往大门走去。
她心跳得很快,也很乱,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要去哪儿,只是觉得不应待在府中。
这么想着,姜盏渐渐慢下来,出了府,停在门前。
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双手都在发抖,呼吸也有点不顺畅。
这幅样子可见不了人。
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对上了两双齐齐望向她的眼睛。
她有点儿惊讶,迅速擡手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被肖牧钳制的店主,“你们怎么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