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哥哥
六年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
后院的雏菊开了一轮又一轮,曾经蹲在花圃边捏蜡笔、堆雪人的孩童,悄然褪去稚气。
初秋开学季,校园大门人声鼎沸。这所私立学校初中部与高中部同在一个校区,仅仅隔着一条林荫道。
宋清涵身形抽高,少女眉目灵动,背着崭新书包站在公告栏前,身旁的许佳佳激动地拽住她的手腕。
“太好了!我们依旧同班!”
宋清涵弯起唇角,心底却隐隐缺了一块。
往昔每日在校门口等候她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沈淮凌高中毕业,放弃升学,只身前往京城开拓家族生意。动身前夕,他专程来到宋家。
黄昏笼罩庭院,雏菊漫出浅淡花香。他站在花圃边,认真叮嘱宋清涵。
“初中课程难度上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多和孟阿姨、清沫商量。联系方式我留给你,有空会看消息。”
宋清涵安静听着,用力点头,把那枚珍藏多年的落叶书签收进书桌最内层。
如今宋清沫和沈砚之升入高一,就在同一片校园的高中教学楼。
虽说校区互通,但两边作息不同。初中放学更早,高中时常有晚自习,平日里很难碰到。只有午休或者大课间,偶尔能在林荫道、食堂偶遇。
正午食堂人声喧闹。宋清涵正和许佳佳排队打饭,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涵。”
宋清涵回头,看见宋清沫,沈砚之跟在她身侧。
“姐姐,沈砚之。”
沈砚之笑着打趣:“初中生活适应得怎么样?可别被功课难住。”
“还算顺利。”宋清涵应声,下意识问道,“有没有哥哥的消息?”
“前几天通了电话,京城事务繁杂,他经常忙到深夜。”宋清沫轻声回答。
宋清涵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再多问。
平日里,她和许佳佳形影不离。早读互相抽查背诵,午休一同在操场散步,遇到难题凑在一起研究。偶尔校园里有人谈论沈淮凌,说起年纪轻轻就远赴京城独当一面的沈家少年,宋清涵总会静静听着。
大课间,她有时会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望向高中部教学楼。
从前,沈淮凌还在这里读书时,偶尔会抽空过来,看看刚上小学的她。时过境迁,楼道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高中生,再也找不到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周末,许佳佳如约来到宋家后院写生。成片雏菊随风起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这里一起做落叶书签。”许佳佳感慨。
“嗯。”宋清涵蹲在花丛边,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只是少了不少人。”
傍晚,手机弹出消息,来自千里之外的沈淮凌。
【刚刚结束会谈,最近学习顺利吗?照顾好自己。】
宋清涵坐在石阶上,反复斟酌文本,一字一句慢慢回复。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屏幕的微光落在宋清涵的脸颊,晚风卷着雏菊的香气掠过庭院。
消息发送出去,她攥着手机,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忐忑,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聊天界面,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复。
隔了许久,对话框上方才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
【暂时还不确定,京城这边项目刚起步,脱不开身。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会回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宋清涵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可真正看见文本,心口依旧轻轻发闷。
她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斟酌许久,敲下一行字。
【那哥哥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发送完成,她没有再继续追问。
许佳佳收拾好绘画工具走到她身旁,一眼看穿她情绪低落,轻轻坐在她身边:“是沈淮凌哥哥回消息了吗?”
宋清涵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他短期内还不能回来。”
“距离这么远,见面确实很难。”许佳佳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至少你们还能常常联系。”
天色渐渐暗沉,宋清沫从屋内走出来,喊两人进屋吃晚饭。
饭桌上,孟清察觉到宋清涵兴致不高,柔声开口宽慰:“淮凌年纪轻轻在外打拼不容易,等事业稳定,自然会抽空回来。”
宋清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应声应下。
周一重返校园。
午休时分,林荫道上人来人往。宋清涵和许佳佳沿着道路慢慢散步,迎面撞见宋清沫与沈砚之。
沈砚之主动开口:“昨天晚上和我哥通了一通电话,他说最近一直在跑合作,几乎天天应酬。”
宋清涵脚步顿住:“应酬是不是很辛苦?”
“免不了的。”宋清沫轻声道,“他向来要强,凡事习惯自己扛。”
简短交谈过后,高中部预备铃响起,两人匆匆道别赶回教学楼。
往后一段日子,宋清涵依旧按部就班投入初中学习。
沈淮凌的消息总是时断时续,有时深夜才会匆忙发来几句简短问候,偶尔会传来几张京城街头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保存所有聊天记录,空闲的时候反复翻看。
正午林荫道阳光炽烈,梧桐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宋清涵和许佳佳刚结束午休散步,正要返回初中教学楼,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高中部女生围在走廊拐角,有人红着眼眶,语气带着委屈,而沈砚之斜倚栏杆,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矿泉水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都说清楚啦,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别想太多。”沈砚之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歉意。
女生咬着唇,最终失望转身离开。
这一幕恰好落在宋清涵眼里,她脚步顿住,微微蹙眉。
许佳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感慨:“沈砚之好像总是这样,高中好多女生都和他走得很近。”
两人还未走远,又看见另一个女生上前,递给沈砚之一封信封,应当是情书。沈砚之笑着收下,随口闲聊几句,态度温和却界限模糊,从不干脆拒绝。
等到人群散去,宋清沫从教室走出,看见沈砚之,神色平淡。
“又闹出动静了。”
沈砚之挑眉,满不在乎:“大家只是一起聊聊天而已,不至于这么严肃。”
“你若没有那个心思,就该早早说清楚,不要给别人无谓的期待。”宋清沫语调安静,却带着几分认真,“不要一直这样模棱两可。”
沈砚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同学之间往来,不必过分较真。
宋清涵走到姐姐身边,小声问道:“姐姐,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进入高中之后愈发明显。”宋清沫轻轻叹气,“心思不在学习上,喜欢热闹,不愿把话说绝,难免招惹不少误会。”
上课铃声响起,姐妹二人简单道别,各自赶回教室。
放学路上,许佳佳和宋清涵聊着方才撞见的一幕。
“难怪高中不少人都说沈砚之是典型的纨绔,待人热情,却从来不会真心安定下来。”
宋清涵若有所思。
她想起远在京城的沈淮凌。同样是沈家少年,沈淮凌克制专一,目标清晰;沈砚之却肆意随性,周旋在众多人之间。
晚上,宋清涵斟酌许久,给沈淮凌发去消息。
【今天在学校看见沈砚之,好多女生围着他。】
隔了两个小时,沈淮凌忙完工作才回复。
【我清楚他的性子。年少贪玩,不懂分寸,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会成熟。旁人劝说用处不大,只能靠他自己醒悟。】
宋清涵盯着屏幕,慢慢敲字:“会不会有一天,他伤害到真心喜欢他的人?”
【很有可能。】沈淮凌的文本冷静客观,【暂时没有人能够改变他,清沫劝说多次,他听不进去。】
周末在宋家,沈砚之照常过来做客,言谈之间,还兴致勃勃说起高中各类聚会。
宋清沫安静听着,没有再多劝说。有些道理,不曾亲身碰壁,永远难以入心。
后院雏菊随风摇曳,宋清涵坐在花圃边。
她心里隐隐觉得可惜,沈砚之本性不坏,只是太过随心所欲,肆意挥霍别人的好感。
日子没过多久,那场潜藏的风波如期而至。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结束,高中部楼层炸开了议论。
一名叫做温宁的女生堵在楼梯口拦住沈砚之,眼底通红,声音压抑着颤抖。
周围不断有路过的学生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沈砚之,你既然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为什么一直接受我的礼物,愿意和我单独出去?”
温宁攥紧手心,“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一起,你却逢人就说只是朋友。”
沈砚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眉头微蹙,略显不耐。
“我一开始就没有承诺过什么,是你自己想多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溃了温宁,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她不甘心地争执几句,情绪失控,声音越提越高。
正好宋清沫抱着练习册路过,撞见这场僵持。她快步上前,温和地将情绪激动的温宁轻轻隔开,低声安抚对方。
“先别在这里争吵,引来太多人围观对你影响不好,有事情可以好好谈。”
沈砚之看见宋清沫,收敛了几分散漫,却依旧不肯退让。
“我本来就没有欺骗她,是她单方面误会。”
温宁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沈砚之,彻底心冷,抹掉眼泪转身跑开。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走廊只剩下两人。
宋清沫看向沈砚之,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
“你总觉得自己没有撒谎,可你明知对方对你抱有心意,不拒绝、不疏远,持续给予期待,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难道朋友之间相处也需要步步设防?”沈砚之不服气地反问。
“若是清楚对方喜欢你,不愿给出回应,就该保持距离,不要给人虚假的希望。”宋清沫没有继续争辩,“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
这一幕,被准备去食堂、途经楼梯拐角的宋清涵和许佳佳完整看见。
许佳佳轻轻拉了拉宋清涵的胳膊,小声感慨:
“难怪大家都说沈砚之很花心,这样换谁都会难过。”
宋清涵默然点头,心底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的沈淮凌。
同样出身沈家,沈淮凌待人向来界限分明,从不随意消耗别人的心意。
晚饭时分,沈砚之也来到宋家,面上看不出丝毫愧疚,还如常和大家说笑。
宋清沫没有当众提起下午楼梯间的事,只是吃饭时,时不时淡淡看向他。
夜里,宋清涵斟酌许久,把白天发生的事情整理好,发给沈淮凌。
等待许久,沈淮凌的消息传来。
【砚之自幼顺风顺水,不懂人心脆弱。没有切身经历挫折,很难收敛性子。不必过多评判,让他自己经历成长。】
宋清涵看着屏幕,缓缓输入:
【可是被辜负心意的人,真的很委屈。】
【世事大多如此。】沈淮凌回复,【等他想要真心对待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懂得今日自己有多轻率。】
周末,后院雏菊开得繁盛。
宋清涵蹲在花丛旁发呆,许佳佳陪在她身边画画。
“不知道沈砚之什么时候才能收心。”
“或许要很久吧。”宋清涵轻声说道。
校园的风波暂时平息,生活重回正轨。月考临近,宋清涵将心思收回,投入学习。
偶尔在林荫道偶遇沈砚之,他依旧和不同女生谈笑风生,只是看向宋清沫时,会下意识避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