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
第七天，拍摄正式结束。
客户对成片很满意，尤其是水下那组，说"绝望与美感并存"，要加钱买版权。我躺在二楼的床上，听着小唐在楼下跟客户打电话，笑得合不拢嘴。
"寻姐！客户说加十万！十万啊！"
"知道了。"我翻了个身，"把钱打公司账上，别高兴太早。"
"寻姐，你咋不高兴？"
"我高兴。"我说，但声音懒洋洋的。拍摄结束了，意味着我们要走了。回南方，回城市，回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而这里，这个破游泳馆，这个说话像吃了枪药的男人……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楼下，邢焰正在教一个小孩游泳。小孩大概七八岁，套着游泳圈，在水里扑腾。邢焰站在池边，手里拿着教棍，偶尔喊一声："腿蹬起来！别像青蛙！"
我笑了，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擡头往上看。我冲他挥手，他移开目光，继续盯着他的学员。
"装什么酷。"我嘟囔。
中午，团队开始收拾行李。婚纱、器材、化妆品，堆了一地。小唐跑上跑下，指挥搬运工装车。
"寻姐，下午三点的飞机，咱们两点出发。"
"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房间。住了七天，这破地方居然让我有点舍不得。墙皮还是摇摇欲坠，床单还是军绿色，风扇还是积着灰。
但这里有他的味道。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箱子，拖着下楼。大厅里，邢焰站在前台，正在算账。他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邢老板，算账呢？"我走过去。
"嗯。"他没擡头，"房租，水电，一共四千二。抹个零，四千。"
"这么便宜？"
"你住得久，打折。"
我掏出手机，转账给他。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收起计算器。
"走了？"他问。
"走了。"
"路上小心。"
"就这？"我看着他，"没什么要说的？"
他终于擡头看我，眼神很淡："到了报平安。"
"报平安？"我冷笑，"邢焰，我住你这七天，你亲了我两次，抱了我两次，说你是我的男人。现在我要走了，你就让我报平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姜寻。"
"嗯？"
"南方好。"他说，"别回来了。西北风沙大，不适合你。"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适合我？"我仰头看着他，"邢焰，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移开目光，"你属于城市，属于婚纱，属于T台。不属于这里。"
"我不属于这里？"我笑了，那笑容有点苦，"邢焰，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你凭什么？"
"凭我是邢焰。"他转身，往里面走，"走吧，别误了飞机。"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小唐在门口喊："寻姐！车来了！"
"来了！"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回头，看着这个破游泳馆。蓝豚的招牌在风中摇晃，两只蓝色的海豚褪了色，像两只病鱼。
"寻姐！"
"来了！"
我迈出大门，阳光刺眼。我擡手挡了挡，拖着箱子往车边走。
"姜寻。"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邢焰站在游泳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银镯子。镯子很粗糙，表面不平，像是手工打的，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
"这是什么？"
"战友打的。"他说，"不值钱。银的，熔了再打的。"
"给我？"
"给你。"他把镯子塞到我手里，"戴着，别摘。"
我低头看着那个镯子，很丑，真的很丑。边缘不平，花纹粗糙，戴在手上估计会磨皮肤。
"丑死了。"我说，眼眶却发热，"我才不戴。"
"不戴也拿着。"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姜寻，下次来，给我带点南方的酒。"
"下次？"我擡头看他，"你让我别回来了，又让我下次来？"
"我说别回来，是气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真实，"你下次来，我请你喝西北的烈酒。"
"烈酒？"
"烈酒。"他握住我的手，把镯子按在我手心里，"比南方的酒烈，比南方的男人更烈。"
"你这是在夸自己？"
"是。"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攥紧那个丑镯子，擡头看着他："邢焰，你等着。我带南方的酒来，灌醉你。"
"我等着。"
他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双手插兜："走吧，别误了飞机。"
我转身，拖着箱子往车边走。走到车边，我回头，他还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是亮的。
"邢焰！"
"干嘛？"
"这镯子，我戴了！"
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我钻进车里，关上门。车子发动，驶出老街。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蓝豚游泳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有点大，晃荡着，边缘磨得皮肤有点疼。
但我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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