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那边是不太平,流民太多,活不下去的都跑到河南福王地盘上去了。」一旁的客人也说道。
挑夫耸了耸肩膀,突然压低声音说:
「昨个我还听说,西城区那边有几家典当铺被抢了,官府都认定是陕西和四川来的流民干的好事。街上正在严打,宵禁还没开始,就有官兵巡逻,今儿早上你们不都看见了吗?吓得我连出门挑水都晚了半个时辰。你们几个也一样,最好早点回去。」
「四川又怎么了?」旁边的客人问道。
「我哪知道——这些地方和那些蛮夷之地靠得近,说不定那边跑过来的流民身上,都躺着蛮子野兽的血呢:保不齐哪天就发疯,像狗一样乱咬人!」挑夫摇头说道。
「陕西果然是那李逆的老家,倒也正常。」
谁是李逆?
李成诗愣了一下,脑袋里面一时想不起来这人的原名。
但一提到这个,大家似乎都被吓了一跳。
傅振用手敲了敲铺子门柱上挂着的一块破牌匾,清了清嗓子,皱着眉头说:
「你们几个给我注意点,看到这几个字了吗?」
「我们哪识字啊?」
「那我给你读:『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李成诗没有插过话。
他低着头,好不容易对付完了第一个包子,准备一鼓作气吞掉第二个的时候,一牙咬下去,却听到嘎吱的一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包子挪到自己的面前,手指往里面的野菜堆戳了戳。
然后从里面慢慢地取出了一根竹棒。
很小,只有小拇指一半宽。
想来是这东西卡住了李成诗的牙。
「……」
李成诗把它放到手中端详了一会:
表面平整,另一端,似乎有一个可以拔出来的部分。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顶端的塞子,旋即,一双厚实有力,还带着蒸笼余温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傅振笑着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叠成了折扇的形状。
「李家小子,运气不错呀,中了奖了——我平时会在一轮包子里面的其中一个放上个东西,要是吃到了,奖你再来一笼。」
他静静地把李成诗的手握住,让他将手里的小竹签握在手心里。
「我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李成诗说。
「最近搞的新花样,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你中了一笼大肉包子就行。」
傅振转而到后厨那里,拿了一笼肉包子,端到李成诗的面前。
「拿去,不要钱。」傅振眯着眼笑,「天天中奖,那天天都有肉包子吃——哈!」
「……谢谢老板。」
「叫我傅叔,叫老板多生疏呀,哈哈哈哈——哎!来了!」
傅振转而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只留下李成诗一个人对着眼前四个肉包子发愣。
一个早上吃了太多的东西,这中奖得出来的肉包子肯定是吃不完,但他又舍不得扔。
一个肉包子值一文钱,他琢磨着,如果要在东海学府的藏书阁里待很久的话,就拿这个垫肚子。
于是他转头找了傅振,要了一张干净的白布,将只有掌心大小的包子包好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沿着徐州府外城区的主街向前走,到京杭运河的码头外,就能听到工部的重型机械在码头口搬运大型货物的声音。
空气中,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掩住口鼻,低着头快步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东海学府的外头。
一如往常一样,偌大的学府正门站着一排持枪的明军守卫,而原本查验身份的机器人,却换成了几个不情不愿的学府老师。
「诶……同学,今天怎么不是那几个自走机械查生员证明了?」
李成诗用手肘捅了捅一旁排队等待的另一名学生,问道。
那个男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眼:
「你这几天请假了吗?早就换了,两个多星期前就说这批看门的机器人突然失控报废——你看看那边。」
旁边的学生指了指街对面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大爷。
老大爷赶着头佝偻着身子的毛驴,运着拖车向着街道另一边驶去。
拖车上面摆着几个破铜烂铁,李成诗能认得出来,那是工部自走机械的残骸。
李成诗点了点头。
这样更好——如果自己因为进了典仪院而被东海学府除名,那学生证上的编码肯定就不能用了。
但如果换成作为人类的老师来检查,说不定就能让他蒙混过关。
赶毛驴的老头一边用鞭子抽着佝偻的毛驴,一边哼哼唧唧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玩意。
「葛老头又在念诗了。」一旁的学生小声嘀咕道。
老人身材瘦小,胡子拉碴,脸上还带着码头工人身上常常能看见的那种煤灰。
这些报废机器人恐怕是从码头那拖到报废厂的——在报废厂做工的哥哥李长昭,有的时候会提到这件事情。
登……
锣声响起,刺耳无比。
远处,学府门口的布宪还在敲锣打鼓,念诵着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着的政令和要求。
「……包庇蛮夷者,斩……」
登……
「私藏白莲乱党者,斩……」
登……
「聚众议政者,流放……」
登……
「把生员证拿出来。」
学府的老师在队伍末尾向着身后的众人喊道。
夹在人群当中的李成诗被学生们挤得左摇右晃,好不容易从布袋子里包子下面翻出了自己的证明,冷不丁又有一个小东西从袋缝中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
正是刚才从包子里面吃到的那个小竹筒。
掉到地上之后,竹筒上面的塞子自己打开了,从里面露出了纸张的一角。
纸张被紧密地卷起来,其上用细支墨水笔明晃晃地写几个小字:
【天非天,母为天】
【家非家,空处见】
登……
锣声响起,震耳欲聋。
「私藏白莲教义者,斩!」
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燥热的感觉袭来,何陋居的幻觉差点在眼前浮现。
李成诗陡然一惊。
「喂,你生员证呢?」
一个戴着儒巾的中年老童生站在李成诗的面前。
李成诗的手里还摊着那张纸条。
他吞了口口水,面无表情:
「在这里。」
他将手里的纸条攥紧,然后把刚才从包里翻出来的生员证递给了对方。
那个老童生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摊开生员证对照着他看了两下,然后不耐烦地把东西还给他,摆了摆手。
「赶紧进去,要上课了。」
「不好意思,先生。」
他朝对方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踏进东海学府快半人高的门槛。
李成诗将纸条撕碎,吞进了自己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