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能猜到陈爷骗了你。」
牢房静了片刻,然后暴怒嘶吼:「狗官!狗官!!狗官!!!」
严成安心静如水。说句不好听的,他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白大江骂的是官,他只是个送饭的民籍厮役,连官毛都沾不上。
过了盏茶时间,嘶吼变成啜泣,白大江垂下脑袋:「若非你们这帮狗官,俺怎会落到这步!」
他自顾自说起往事,白家世代务农,日子一直过得紧巴。
一年前恒帝继位,开放山泽,减免税赋。白家人得空便上山打柴下河捞鱼,眼瞅着日子好过起来。谁料,祖地被武侯管家看上。
武侯乃诛后第一功臣。恒帝即位,被任命为右丞相,百官之首。
白父哪敢招惹,但祖坟被挖,谁能受得了?当场呕血,回来后没两天就去了;白母多熬两月也郁郁而终。
家破人亡,日子还得继续。白大江闷头种地,一人当仨用,想着多攒点钱,娶个媳妇给白家留后。到时,父母坟前也能有个交代。
春耕,夏——小武侯带人进山猎豹,看这村子不错,随手指了指。
地没了,村子也没了。有人不忿,当场变刺猬。上百村民拖家带口外逃,钱粮被各路官府敲了大半,好不容易挨进城,连短工都找不到,卖身为奴……违律,除非容貌出众否则没人要……白大江块头大,多撑了些日子,遇陈爷心善赏了几天饱饭。
本以为苦尽甘来。
白大江声音更低了:「陈爷若直说,顶个杀人罪也没啥,命本就是他救的。」
严成安沉默了一会儿:「劳改营日子苦,万一你熬不住想翻案,到时一堆麻烦。不如花些钱,人死路上一了百了。」
他提起粥桶,想了想,掏出剩下盐豆放入破陶碗里。
……
严成安顺着记忆寻找九号院,忽然后方传来清脆铃声。
这附近就一头驴,驴脖上挂着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驴主人姓张名果,也住九号院前区。
「张哥,柴卖完了?」严成安冲着巷子喊了一声。
铃声停了。
青年从驴后探出头,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扛着扁担,扁担头挂着酒葫芦,走起路来十分轻快,看似晃晃悠悠没正形,但速度一点也不慢。驴背上的编篓已经空了,只剩几片碎树皮、枯叶。
「今儿运气好,刚到柳市就让人包圆了。有个酒家翁看我柴长短粗细都差不多,把明天的那份也订了。」
张果晃着酒葫芦往驴背上磕了磕,「这畜生立了功,待会儿多喂它两把豆子。」
柳,阴也。柳市,俗称鬼市,区别于东西两正市。恒帝开放山泽后,百姓自发聚在城南横桥交易。在正市,需做买卖专用市籍,还得交什一商税。
这些,柳市通通没有。不正规也见不得光。
驴打了个响鼻,大脑袋拱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拱个趔趄。
「你柴确实齐整。」
严成安赞道:「王哥每天烧柴蒸饼,就数你的好。」
「那是,我砍柴可是有讲究的。」
张果把驴牵进院子,拴在墙角的老枣树下,一边卸驴背上的空编篓一边道:「枯枝要拣拇指粗细的,太粗的不容易点着,太细的一烧就没;捆的时候按长短分好,不能混着捆。主家花一样的钱,凭啥买你的不买别人的?不就是图个省事嘛。」
他干活利索,说话也利索,就是忒利索了,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干活时嘴也不闲着,来回哼着两句小调。
秦法酷虐,汉承秦制,以言论罪。前些年说错话是真能死人的。
现赶上恒帝废除妖言罪,真恨不得把憋了半辈子的话一股脑骨碌出来。
「又喝酒了?」严成安闻到酒味。
张果嘿嘿一笑,解下酒葫芦晃了晃,「今天卖了两百斤柴,进帐两大钱。扣掉驴料和明儿干粮能余下不少。不喝点,怎对得起这好日子?」
他仰脖灌了一口,酒水顺嘴角淌下,袖子一抹唱道:「野草谩随青岭秀,闲花长对白云新。」
调子悠长,像是山风穿过松林带起的呜呜声。
正收摊的王大郎从窗口探出头来:「老张,又唱上了?今天这调子比昨天好听。」
「那是,酒也比昨天的好。」张果把酒葫芦塞好,蹲井边洗脸。
严成安也蹲下来,从井里打了桶水。两人一个在井沿这边,一个在井沿那边,中间搁着木桶,井水哗哗地响。
王大郎拿围布擦擦手,朝张果招了招,「老张,过来,跟你说个正事。」
「啥正事?」
「你这二十八了,我屋里那位有个堂妹今年十四,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现在槐里住着,想嫁城里过几天好日子。你要愿意就相看相看。」
张果一愣,还没来得及搭话,附近邻居已竖起耳朵。
「那敢情好!」郑婶子眼睛一亮,「老王能进城卖炊饼的,全靠臧儿操持。她家堂妹肯定不差。」
「可不!老王在槐里种地,一年到头落不了半子。现在租了金大厨宅子,每天卖七八十蒸饼,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中区李大娘也跟着帮腔。
王大郎满面得意的拍拍微隆肚腩:「要不是臧儿,我肯定还在槐里种地呢。她现在就惦记着这堂妹,说长得和她年轻时像,一双眼睛特别亮,放乡下可惜了。」
「听听!」郑婶子一拍大腿,「老张,这可是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你一个人日子看着自在,可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钱不娶妻,老了没人依,赶紧给个准话。」王大郎趁热打铁。
张果摇摇酒葫芦发现空了,随手甩一旁:「我这好容易凑钱买驴,手头没多少活钱,都不够置办彩礼酒席。」
「先相看,看中了便纳彩定下,等明年钱够了再把人娶回来。小娘可不等人——槐里那不是没媒婆上门,若非臧儿压着,早被别家说走了!」
「莫急莫急,容我存两年活钱。」张果打着哈哈。
「有你后悔的时候。」
王大郎见张果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一番好心白费了。
按汉律,小娘年满十五未嫁,得缴纳五倍算赋,十四没成亲已经算晚了。
他往里屋走两步又停下,折回窗前,探出半拉身子:「老张,你撂句实话,是不是看上城里哪家小娘了?」
张果正伸手摸怀里,闻言一呆:「啥?」
「我跟你讲,城里小娘眼光高着呢。你以为有间屋、有头驴就能耐?人小娘想得是长陵富户,家里钱财趁十万、百万!」
郑婶子边纳鞋底边道:「这话不假。上回我娘家侄女相看,男方就住我们巷子,独门独院,月钱也不少。结果小娘一听长陵那也有人说亲,当场就回了这边。说到底,铜锣里和长陵比差得远。」
「城里小娘谁不想嫁年轻的嫁好的?你啊,以后会越来越难。」王大郎催促道。
「圣皇在位,怎可能越来越难?缓两年缓两年……」
张果陪着笑散盐豆给众人,豆子炒得焦黄,粒粒香脆。
严成安也捞了一小把,嘎嘣嘎嘣满嘴焦香。老张每回被邻居念叨都大方得紧,满袋豆子见者有份,实在!
「大郎啊,张果买驴忙着挣钱,我家阿定倒是存了些钱,要不帮着说说?真成了,媒钱少不了你。」李大娘忽然开口。她家李定也是樵夫,年纪比张果还大两岁。
「这……」
李定一月才落三十枚大钱,家里又养着老娘,日子和张果没法比。
「这主意不错,阿定是个孝顺的,小娘嫁过来肯定享福。大郎,你让臧儿去说说。」郑婶子热心道。
「嗯,我帮着问问,但这事还得看小娘那边。」王大郎倒也没把话说死。
「一定问啊,院里合适的可不少。呐,成年今年也十五能娶亲了,又有份稳当活计。肥水不流外人田,到时真嫁过来,还能相互帮衬帮衬。」郑婶子热心道。
「郑婶,我大哥都还没娶呢,这事就别带我了。」严成安忙道。
「再说再说……」王大郎转身进屋。
嫁汉吃饭,严成安做厮役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真论起来,条件比李定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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