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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县令家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_第2章 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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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续弦

第2章 续弦两月后,童徽请假的事情终于审批下来,他把县衙里的事交代给了县丞张德茂,张德茂跟了他两年,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办事牢靠,童徽还算放心。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薛雪和绿宓叫到堂屋里,说了回老家续弦的事。

“老爷要续弦了?”薛雪第一个开口,语气听著还算平静,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

童徽看了她一眼:“还没定,先回去相看相看。”

绿宓坐在一旁,低著头逗怀里的猫,好像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但那猫被她撸得有些不耐烦了,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去跑了。

绿宓拍了拍裙子上的猫毛,抬起头来,脸上带著淡淡的笑:“老爷续弦是正理,家里没个女主人确实不行。”

童徽嗯了一声,又说:“我走了之后,家里的事你们多照应著。昀儿和悦儿你们多费心,晖儿和明儿也还小,别让他们淘出毛病来。”

薛雪点了点头,绿宓也点了点头。

童徽看著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薛雪大概在想新夫人来了之后她的日子会不会难过,绿宓大概在想怎么跟新夫人处好关系。至于王令矩托付给她们的孩子,她们能记著就算不错了。

他摆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童徽就带著童安上路了。从丰邬县到老家镇上,走官道要三天,坐马车倒是不算太累,就是路上无聊。

到了第三天下午,马车进了青溪镇。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些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个小的茶馆,门口挂著幌子,风一吹就晃悠。

童徽家的老宅在主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著“童府”两个字的匾额,看著有些年头了。

童安把车停在门口,童徽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想起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的日子,恍若隔世。

门房早就看见他了,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他二叔童维就迎了出来。童维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圆脸,留著一把胡子,穿的虽不富贵,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是个秀才,考了几次举人都没中,也就不考了,在家里守著几亩薄田,管著童家的一些庶务。

“回来了?”童维站在台阶上,看著侄儿,脸上带著笑。

“二叔。”童徽行了个礼。

童维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先进来吧,你婶子给你收拾了屋子,先歇歇,有话慢慢说。”

童徽跟著二叔进了院子。他婶子李氏从厢房里出来,见了童徽,眼圈先红了:“这孩子瘦了。可怜的令矩,唉,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说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童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著头,说了句“是她福薄,婶子别伤心了”,就跟著去了给他收拾好的屋子。

晚上一家人吃了饭,童维把童徽叫到书房,关上门,叔侄俩坐在灯下说话。

“续弦的事,信上都跟你说了。”童维倒了杯茶,推到童徽面前,“现在有两个人选,你先听听。”

童徽端起茶杯,没喝,等著二叔往下说。

“头一个是吴家的女儿,叫吴蕴珍,今年十九岁,她爹吴匡就是咱镇上的大地主,家里有上千亩地,青溪镇一半的铺面都是他家的。吴匡这人你也知道,早年做布匹生意发的家,后来不做了,回来置地买铺子,钱是有的是,就是没什么根基。不过他这几年也学精了,跟几个当官的有来往,路子广得很。”

童徽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吴匡,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吴布贩子,多少带著点瞧不起的意思。现在人家有钱了,开始往官场上靠,想跟童家结亲,无非是想借他这身官皮罢了。

“另一个呢?”童徽问。

“另一个是你远房表妹,姓孙,叫孙秀兰,今年十八岁。她奶奶跟你奶奶是堂姐妹,说起来也算沾亲带故。她爹孙勇缇是个秀才,教了半辈子书,家境一般,但门第清正,闺女也知书达理,是个好孩子。”

童维说完,看著童徽的脸色,又补充道:“这两家各有各的好处。吴家有钱,娶了吴家的闺女,你以后的事上他们能帮衬不少。孙家门第虽然穷一些,但知根知底,又是亲戚,总归亲热些。”

“这俩我都得看看?”

“那自然。我已经跟两家都说好了,明日先去吴家,后日去孙家。你先看看人,回来再商量。”

童维说罢,又想了想,低声说,“徽儿啊,你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是朝廷命官,续弦不是小事,娶个什么样的,关系著你以后的仕途。吴家那边财大气粗,你要是跟他们结了亲,以后上下打点、疏通关系的银子就不用愁了。孙家虽然清正,但清正顶什么用?你一个七品县令,想往上走,光靠清正是不够的。”

童徽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是放到温的了,不烫嘴,也没什么滋味。

童维知道侄儿的脾气,也不催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睡吧,明日还要去吴家呢。”

第二天上午,童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著二叔去了吴家。吴家在青溪镇的东边,占了很大一片地方,院墙高耸,门前蹲著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门房通报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领著他们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堂。

吴匡已经在正堂等著了。他五十出头,人高马大,脸膛红润,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见了童徽,他笑呵呵地迎上来,双手抱拳:“童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童徽也抱拳回礼,客气了几句,落了座。丫鬟端上茶来,茶是好茶,一打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清香。

三人寒暄了一阵,无非是说些“久仰久仰”,“哪里哪里”之类的客套话。吴匡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不卑不亢的,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商人就低三下四,也没有因为有钱就趾高气扬。童徽暗暗打量他,心说这人能从一个布贩子做到青溪镇首富,确实不简单。

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吴匡拍了拍手,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年轻女子来。这女子穿著淡绿色的衣裙,身量中等,生得白净,五官算不上多出挑,但看著舒服,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温顺劲儿。她走到童徽面前,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童大人好。”

这就是吴蕴珍了。

童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吴蕴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又低著头退回屏风后面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童徽甚至没看清她的长相,只记得那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和那双低垂的眼睛。

从吴家出来,童维问他:“怎么样?”

童徽想了想,说:“看著还行。”

“什么叫还行?”童维有些不满意,“人家姑娘知书达理,再说了,吴家陪嫁肯定不少,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童徽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说了句“再看那家吧”。

第二天去了孙家。孙家在镇子的西边,跟吴家比起来寒酸多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里种了几棵竹子,收拾得倒是干净。

孙勇缇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见了童徽有些拘谨,搓著手,不知说什么好。

孙秀兰出来见了童徽一面,穿的是家常衣裳,粉色的短袄,青色的裙子,素素净净的,长得比吴蕴珍清秀些,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不像吴蕴珍那样低著头。她跟童徽说了两句话,声音清脆,口齿清楚,然后就退下了。

孙勇缇陪著童徽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些读书的事,什么“四书必定要熟读”、“朱子集很值得深思”之类的话。童徽听著,觉得这老头虽说迂腐了些,但倒是个实在人。

回童家的路上,童维又问:“这家的呢?”

童徽说:“也不错。”

童维有点急了:“你不能两个都说不错,到底中意哪个?”

童徽没吭声。他心里其实哪个都不中意,但他知道二叔是好意,不好当面说破。

接下来的两天,童维又带著他去了几户人家,都是些乡绅地主家的女儿,童徽也都去看了,客客气气的,回来之后一概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童维摸不准侄儿的心思,急得嘴上起了个泡,跟李氏说:“这孩子到底要什么样的?看了这么多家,一个都相不中?”

李氏说:“兴许是令矩刚走,他心里头还没过去那道坎呢。”

童维哼了一声:“人死不能复生,他一个当官的,还能一直单著?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童徽不管二叔怎么著急,每天就是在老宅里转转,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屋子,翻翻小时候读过的书,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他其实也在想续弦的事,只是想的不是吴家孙家,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他藏在心里很久了,藏得都快忘了,但一回到青溪镇,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这个人就又冒出来了。

她叫杨玉钿。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童徽那时候还没中进士,在横山书院游学,跟著教经学的杨夫子读书。

杨夫子的女儿叫杨玉钿,那年十五岁,个子不高,瘦瘦的,平时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童徽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夫子家的院子里,她在晾衣裳,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看见童徽进来,她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来,朝他点了点头,端著洗衣盆就进了屋。

就那么一面,童徽就记住了她。

后来在书院读书的日子,童徽时常去夫子家请教经义,杨玉钿有时候会在旁边斟茶递水,有时候在里屋做针线,隔著帘子能看见她的影子。童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是每次去的时候心里会多跳几下,走的时候会觉得有些舍不得。

他原想等自己考中了,就跟夫子提亲,娶杨玉钿。可他考中的那年,杨夫子突然去世了,杨玉钿没了父亲,家里还有个幼弟要养,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得已嫁给了一个商人,好像是做丝绸生意的,姓什么来著,童徽记不太清了。那商人年纪不小了,比杨玉钿大了将近十岁。

童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好几天,然后去喝了一顿酒,喝得烂醉,回来吐了一地。之后只在五六年前自己回老家时遇上过一次杨玉钿,远远一眼,连个招呼也没打。

这些事过去好几年了,童徽以为自己早就不想了。可回到青溪镇,回到这个离横山书院不远的地方,那些心思就跟春天地里的草似的,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这天,童徽一个人在镇上闲逛,想散散心。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那人穿著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插著一根银簪子,正从布庄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匹布,低著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童徽站住了。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虽然过了五六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杨玉钿。

童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追上去,但脚下像是生了根,迈不动步子。等他回过神来,杨玉钿已经走远了,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童徽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嫁给商人去了外地吗?怎么回了青溪镇?

他几乎是跑著回了家,一进门就找童安。

“去打听打听,杨玉钿,杨家那个女儿,就是横山书院杨夫子的女儿,她怎么回来了?”童徽吩咐童艺。

童艺见童徽脸色不对,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出门就碰见了童安。

“你干什么去?”

“爹,老爷让我去打听个人。”他怕童安打听,说完就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