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信童艺出去打听了大半天,到傍晚才回来。他推门进了书房,脸色有些古怪,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童徽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见他进来,立刻直起身子:“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童艺咽了口唾沫,“老爷,杨家的那个女儿,杨玉钿,她是……她是回娘家来了。”
“回娘家?她不是嫁人了吗?”
童艺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男人死了。”
童徽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童艺接著说:“杨玉钿嫁的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比杨玉钿大了十岁。周家在苏州那边有铺子,生意做得不小。杨玉钿嫁过去十二年,生了一儿一女,今年春天,她男人出去谈生意,路上染了风寒,回到家里就病倒了,拖了两个月,没救过来,人没了。”
“男人一死,几个兄弟也都盯著周家的产业。周家的人不待见她,说她克夫,把她赶出去了。杨玉钿性子也硬,不要周家一分一文,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回了青溪镇。”
童徽听著,问:“她现在住在哪里?”
“就住在杨家的老宅。杨夫子的老宅还在,就是多年没人住了,破败得很。杨玉钿的弟弟杨玉成今年也十七了,本来在横山书院读书,听说姐姐回来了,就从书院搬回来住,陪著姐姐。”
童徽点了点头。他想起杨夫子那个小儿子,在书院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还很小,瘦得像根竹竿,见了人就躲。现在也十七了,算是个大人了。
“杨玉钿回来多久了?”他又问。
“听街坊说,回来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童徽心里默默地算著,王令矩去世半年了,杨玉钿丧夫也不到一个月。两个人都死了配偶,好像中间隔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童艺站在旁边,看著老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童徽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下去吧。”
童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童徽忽然又叫住他:“等等。你再去打听打听,她……她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
童艺看了童徽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了一声“是”,退出去了。
童徽一个人在书房,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他在想杨玉钿。
可他又不受控制的想起王令矩。想起她临终前的样子。
童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想了,王令矩才走了半年,杨玉钿的男人也刚死不到一个月,这都是什么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著来了:他当初错过了杨玉钿一次,难道还要再错过一次吗?
这一夜,童徽翻来覆去地睡不著。他躺在老宅的床上,一会儿想起杨玉钿,一会儿想起王令矩,一会儿又想起薛雪和绿宓,想起家里的孩子们。
童汝昀那双有些早熟的眼睛,童悦画画时咬著笔头的模样,童汝晖看见他就往后缩的胆小样子,童汝明咯咯笑著满地跑的样子,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
第二天一早,童徽起来,洗了脸,吃了早饭,就跟二叔说要去镇上转转。童维这两天正忙著给他张罗续弦的事,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童徽出了门,没有往主街走,而是拐进了镇子西边的那条巷子。杨家的老宅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的路面,两旁是些老旧的木门。童徽走到尽头,看见杨家的那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门环也生了锈。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就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
童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想去拍门环,又放下了。他在犹豫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知见了面该说什么,也许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也许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他正站著发呆,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瘦高个儿,穿著一件灰布袍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看见门口站著个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叫了起来:“童……童师兄?”
童徽也认出了他,这是杨玉钿的弟弟,杨玉成。当年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孩子,如今长大了,长高了很多,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玉成。”童徽朝他点了点头,“好多年不见了。”
杨玉成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赶紧让开身子:“童师兄,快进来,快进来坐。”
童徽顺著门走了进去。
“家里简陋,童师兄别见笑。”杨玉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赶紧去搬了个凳子出来,又跑去里屋倒茶。
童徽在院子里站著,端详这个院子。
“茶来了。”杨玉成端了一碗茶出来,是粗瓷碗,茶色也不怎么好。
“你姐姐呢?”童徽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杨玉成的脸色暗淡了一下,说:“姐姐出去了,去买些米面。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她去粮店了。”
童徽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姐弟俩就住这里?日子还过得去吗?”
杨玉成苦笑了一下:“过得去是过得去,就是紧巴了些。姐姐从周家出来,什么也没要,就带了自己的一些衣裳和首饰。她把首饰当了一些,换了些银子,够我们姐弟俩过一阵子的。我在书院读书,束修是不用交的,就是吃喝要花钱。姐姐说要给人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我不让她做,她就跟我急。”
他说著,眼圈有些红了,“都是我没用,不能挣钱养家,让姐姐受委屈。”
童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两人在院子里坐著说话,说些书院的事,说些这些年的经历。童徽问杨玉成学业如何,杨玉成说经学还算可以,但文章写得不好,想要下场考试还差得远。童徽说慢慢来,不著急。
杨玉成问童徽这些年做官怎么样,童徽说还凑合,七品芝麻官,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
说著说著,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杨玉成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姐,你回来啦?家里来客人了。”
门被推开了,杨玉钿端著一个面盆走了进来。
她就穿了一件素白的棉布褂子,青色的裙子,头发还是挽著髻,插著根银簪子,看起来有些旧了。
她看见童徽,手里的面盆差点没端稳。
童徽也看著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瞬,不长不短的一瞬,像有人拿刀子在这瞬间刻了一刀,印在了那里。
“童……童公子。”杨玉钿先回过神来,把面盆放在石桌上,低了低头,“不,是童大人了。”
“玉钿。”童徽喊了她一声,用的是当年的称呼。那时候在书院,他就叫她玉钿。这个称呼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杨玉钿的脸红了,招呼童徽坐下,又让杨玉成去把茶再续上。杨玉成跑进跑出的忙活,她自己在童徽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著一张石桌。
“你……你过得好吗?”童徽问了一句废话,问完就觉得后悔。
杨玉钿倒是没有在意,淡淡地笑了笑:“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总要过的。”顿了顿,又说,“听说你中了进士,当了县令,我一直想托人给你道喜来著,后来出了那些事,也就没顾上了。”
童徽知道她说的是杨夫子去世的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留在青溪镇了?”
杨玉钿看了看这破败的院子,又看了看里屋的方向,杨玉成还在里头忙著倒水。她的目光收回来,说:“能去哪里呢?玉成还小,他还要读书,我不能拖累他。这里好歹是爹留给我们的房子,遮风挡雨总是可以的。”
“你一个人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杨玉钿的语气很平静。
他们就这么坐著说了一会儿话,说的话不多,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但童徽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他一上午的躁动不安,站在这院子里,跟杨玉钿面对面坐著说几句话,就全消了呢。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感觉,那种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就觉得舒坦的感觉。
他没有待太久,大约半个时辰后就起身告辞了。杨玉成送他出来,走到巷口,童徽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著杨玉成。
“玉成,你姐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帮衬的。”
杨玉成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想说句客气话,但童徽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童家,童徽直接去找了二叔。
童维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放下账本说:“回来了?正好,我有事跟你说。吴家那边又托人来问了,问你什么时候给个准话。孙家那边也在等著,你看你到底中意哪个?”
童徽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二叔,一字一顿地说:“二叔,我不娶吴家的,也不娶孙家的。”
童维一愣:“那你想娶谁?”
“杨玉钿。”
“杨玉钿?”童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横山书院杨夫子的女儿。”
童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也曾是个读书人,当然知道横山书院的杨夫子,那是正经的学问人,门第是清正的。可问题是……
“她不是嫁人了吗?嫁给一个商人?”
“她男人死了,如今守寡,带著弟弟住在老宅里。”童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童维腾地站了起来,胡子都抖起来了:“你疯了!她是个寡妇!你堂堂朝廷命官,娶一个寡妇?你让同僚怎么看你?你让上司怎么看你?传出去好听吗?”
“那又如何?”童徽也站了起来,“她本就是我想娶的人,当年错过了,如今她没了丈夫,我没了妻子,有什么不可以?”
“令矩才走了半年!”童维的声音压低了,但压得更用力,“你续弦是正理,可你娶个寡妇,你让别人怎么说你?说童徽这个没良心的,老婆死了半年就急著娶寡妇?你让令矩的娘家人怎么想?”
童徽不说话了。
童维以为他听进去了,又坐下来,放缓了语气:“徽儿啊,二叔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娶了吴家的闺女,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以后升官发财路都好走。你要是真不中意吴家的,还有孙家的那个表妹呢,知根知底,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不比一个寡妇强?”
童徽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二叔,我再想想。”
他转身出了书房,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他没有想。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第二天,他把童艺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把这封信送到杨家老宅,亲手交给杨玉钿,别让别人看见。”
童艺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揣著信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