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马威成婚过后,童徽就以时间紧张为由,赶紧带著杨玉钿回丰邬县了。
走的那天,童维送到镇口,拉著童徽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差事也要上心”。童徽知道二叔心里还是不痛快,但也没办法,这桩婚事是他自己要的,好坏都得自己背著。
杨玉成没跟著去,他还要在横山书院读书,童徽答应了他会照应著,又留了些银子给他做日常开销。
杨玉成站在老宅门口,看著姐姐上了马车,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硬撑著说“姐你放心去,我能照顾自己”。杨玉钿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车就走了。
从青溪镇到丰邬县,三天的路,童徽和杨玉钿坐在马车里,他跟她讲丰邬县的事,讲县衙里的人和事,讲家里的几个孩子。
杨玉钿听著,偶尔问一句,问得不多,但问的都是要紧的,比如“薛姨娘和绿姨娘平日里处得怎么样”,“孩子们身体好不好”,“家里的用度一个月要多少银子”。
童徽一五一十地答了,末了加了一句:“家里的事,以后就交给你张罗了。你在周家管过那么大的家业,咱们这个小家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杨玉钿没有应承,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第三天下午,马车进了丰邬县城。丰邬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县衙在城中间,旁边就是童徽的住处,三进的院子,比老家的老宅小一些,但也算齐整。童徽来丰邬县做县令快三年了,一家人就住在这里。
马车停在门口,门房老赵头赶紧跑出来开了门,一边开门一边朝里头喊:“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院子里一阵骚动。薛雪从厢房里出来,后面跟著丫鬟抱著童汝明,童汝晖拽著薛雪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绿宓从另一间厢房里出来,脚步不紧不慢的,手里还抱著她的猫。
童汝昀和童悦也从书房里跑了出来。童汝昀跑在前面,跑到马车跟前站住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爹”。童悦跟在后面,喊了一声“爹”,然后就往童徽身后看,看见马车里还坐著一个人,愣了一下。
童徽下了车,回身把手伸向车厢。杨玉钿扶著他的手,踩著车凳慢慢走下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杨玉钿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一副鎏金头面,耳朵上坠著小小的珍珠耳环。
这身打扮不算多华丽,但在这小小的县衙后院里头,就显出不一样来了。薛雪和绿宓平日里穿的也就是些寻常的绸缎衣裳,颜色也多是些素的淡的,没谁会像杨玉钿这样,头一回来就戴上鎏金头面。
杨玉钿站在马车旁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她的目光不凌厉,也不冷淡,就是平平静静地看著,像在看一幅画,把每个人都在心里头定了个位置。
童徽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是新夫人,杨氏。以后家里的事,都由夫人做主。你们都来见过夫人。”
薛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走过去,蹲身行了个礼,嘴里说:“薛雪见过夫人。”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脸上带著笑,但那笑是抿著的,看得出是端著的。
绿宓跟在后面,也蹲身行了个礼,声音比薛雪轻些,软些:“绿宓见过夫人。夫人一路辛苦。”
杨玉钿点了点头,说了声“起来吧”,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薛雪圆脸,看著老实;绿宓丹凤眼,透著精明。她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是孩子们。童汝昀领著弟弟妹妹们走上前来,他在最前面,站得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大人。童悦站在他旁边,偷偷打量著杨玉钿,眼睛里满是好奇。童汝晖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童汝明被丫鬟抱著,正啃手指头,口水流了一手背。
“童汝昀见过母亲。”童汝昀抱拳躬身,礼数周全,但“母亲”两个字叫得生硬,像是背课文一样,没有感情。
童悦跟著叫了一声“母亲”,声音细细的,有些怯。
杨玉钿看著这两个孩子,尤其是童汝昀。这孩子十岁了,眉眼间有童徽的影子,但嘴唇像他亲娘,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倔。她冲他笑了笑,笑得温和:“都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子了,不必多礼。”
童汝昀直起身子,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杨玉钿又看了看童汝晖和童汝明。童汝晖被丫鬟从薛雪身后拉出来,低著头,不敢看人。童汝明倒是不怕生,从丫鬟怀里伸出两只手,朝杨玉钿扑腾,嘴里咿咿呀呀的。杨玉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他咯咯地笑了。
“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杨玉钿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薛雪赶紧应道:“都是托老爷和夫人的福。”
绿宓站在一旁,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手里的团扇扇了两下。
见过面,童徽领著杨玉钿进了正房。这间正房原本是王令矩住的,王令矩去世之后一直空著,童徽让人提前收拾过了,换了新的帐子被褥,桌上摆了一瓶鲜花,窗户上贴了新窗纸,看著倒也亮堂。
杨玉钿在屋里走了一圈,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也是空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缺什么,你列个单子,让老刘去买。”童徽跟在后面,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
杨玉钿转过身来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个瓷人,一碰就碎。这屋子挺好,不用添什么了。”
童徽松了口气,但心里头还是悬著。他知道杨玉钿的性子,表面看著温温和和的,骨子里硬得很。她说不缺什么,不一定真是这么想的,兴许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挑剔。他打算过两天再看看,缺什么再补。
头几天倒是平静。杨玉钿刚来,对家里的事还没有完全上手,只是每天坐在正房里,让丫鬟把账本拿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不光看账本,还让丫鬟把家里每天的采买清单、用度明细都拿给她过目。薛雪和绿宓那边每月的月钱是多少,孩子们每月的吃穿用度是多少,厨房每天买菜花了多少钱,这些都一桩一桩地写在纸上,她一桩一桩地看。
到第五天头上,杨玉钿把管家老刘叫来了。
“刘叔,你在童家多少年了?”
老刘弯著腰,毕恭毕敬地说:“回夫人,小的在童家十二年了,老爷还没中进士的时候就在了。”
杨玉钿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账本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说:“我看了这半个月的账,厨房每天买菜花费的银子,少的时候一钱,多的时候三钱,有一天花了五钱。丰邬县的菜价我打听过,五口人的吃食,一天用不了一钱银子。这账,对不上。”
老刘脸色变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玉钿也不逼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不是来查谁的错处的。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从今日起,厨房的采买每日由我看过再入账,多出来的银子我不追究,但往后别再让我看见这种事。”
老刘连连点头,擦了擦汗,退了出去。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家里上下。丫鬟婆子们都知道了,新夫人不好糊弄,比王夫人在世的时候厉害多了。
王令矩管账的时候,虽说不算松,但也不会每天一页一页地翻著看,厨房里克扣个几分银子的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杨玉钿不一样,她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她两只眼都睁著,而且比谁都看得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杨玉钿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家里的规矩。
她先是重新规定了各房的月钱。薛雪是生了两个儿子的妾,月钱比照以前的标准减了两成;绿宓没有生孩子,月钱减了三成。丫鬟婆子们的月钱倒没减,但杨玉钿裁掉了两个她觉得多余的。
薛雪的月钱被减了,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头不痛快。她在屋里跟丫鬟翠儿嘀咕:“以前王夫人在的时候,月钱从来没短过我的。这位新夫人倒好,刚来几天就减月钱,也不知老爷知不知道。”
翠儿小声说:“听说是夫人自己做的主,老爷没管。”
薛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绿宓那边就平静多了。她的月钱也被减了,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该绣花绣花,该喂猫喂猫,照样笑嘻嘻的,见了杨玉钿还主动请安问好,嘴甜得很。
薛雪看在眼里,心里头越发不痛快,觉得绿宓这个人太会来事了,处处显得自己大方。
没过几天,杨玉钿又改了家里的饭菜标准。以前王令矩在世的时候,家里的饭菜虽然谈不上多丰盛,但每顿都有肉有菜,荤素搭配,吃得还算可以。
杨玉钿来了之后,先是把正房的饭菜提了一个档次,每顿四菜一汤,其中两个是硬菜,鱼啊肉啊的,做得精细。
其他人的饭菜就减了,薛雪和绿宓的房里从两荤一素减成了一荤一素,孩子们的饭菜也减了些分量,童汝晖和童汝明还小,倒是不怎么在意,童汝昀和童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少了,童悦有时候下午就饿了,偷偷让丫鬟去厨房拿点心,丫鬟去了回来说,厨房说点心要用夫人批的单子才能领,没有单子不给拿。
童悦委屈了,去找童汝昀:“哥,我饿了。”
童汝昀正在书房里背书,放下书看著妹妹,摸了摸她的头,说:“忍一忍,晚饭就快了。”
“可是还有一个时辰才吃晚饭。”童悦撅著嘴。
童汝昀也没办法。他自己也饿,但他不好意思说。他是个要强的孩子,自从亲娘去世以后,他就告诉自己,他是长子,不能让人看轻了。饿了也不能说,说了就是丢份。
过了几天,童徽从县衙回来,童悦扑上去说:“爹,我饿。”
童徽愣了一下,看了看杨玉钿。杨玉钿正在一旁坐著喝茶,听见这话也不急,慢悠悠地说:“我让人查过账了,以前家里每个月吃食上的花销要四两多银子,一年下来就是三十两。三十两银子,在丰邬县可以买三十亩地了。老爷,咱们这个家,底子薄,开源不易,只能节流。吃得差一些,饿不著的。”
童徽张了张嘴,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但看著童悦委屈的小脸,又觉得有些心疼。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杨玉钿争执,毕竟她才刚来,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护著前头的孩子,不把她当回事。
“悦儿,听母亲的。”他只说了这一句。
童悦看了看爹,又看了看杨玉钿,低下头,不说话了。
童汝昀站在书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拉著妹妹的手回了屋,关上门,童悦就哭了。
“哥,我不喜欢她。”童悦抽抽噎噎地说。
童汝昀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他想起了自己的亲娘,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觉得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他在心里头想,这个家,怕是待不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玉钿又立了不少新规矩。比如各房之间不得随意走动,有什么事要先告知正房;比如丫鬟们不得擅自出二门,出去采买要有对牌;比如每月的用度要提前报备,超支的不补,结余的也不留,全部归入公账。这些规矩一条一条的,写在纸上贴在了二门的影壁上,谁都能看见。
薛雪有一次在自己屋里跟绿宓说闲话,压低了声音:“你说这位新夫人,是不是太厉害了?以前王夫人在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的规矩。”
绿宓正在绣花,头也不抬地说:“王夫人是王夫人,新夫人是新夫人,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绿宓放下针线,看了薛雪一眼,笑了笑:“王夫人是老爷养著的,这位新夫人”她顿了顿,“是老爷供著的。”
薛雪没听懂,还想再问,绿宓又低头绣花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绿宓忽然说了句:“薛姐姐,你别忘了,王夫人走的时候,把孩子托付给我们了。”
薛雪愣了一下,没想到绿宓会忽然提起这个。
绿宓没有看她,继续绣著花,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托付给我们了,不是托付给新夫人。”
这话薛雪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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