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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县令家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_第6章 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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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院

第6章 书院杨玉钿进门两个月,童家上下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丫鬟婆子们都知道新夫人的手段,不敢偷懒耍滑,厨房的账目清爽了,院子里也干净整齐了,连花圃里的花草都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像是换了个人家。

童汝昀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他不是那种会跟人起冲突的孩子。亲娘王令矩在世的时候就常说,昀儿性子像他爹,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倔,但面上从不跟人红脸。

王令矩死后,童汝昀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他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忍著,每天按时去书房读书,回来吃饭,吃完饭再去看书,跟谁也不多话。

但这种忍是有极限的。

杨玉钿把家里的用度一减再减。先是饭菜,再是衣裳,然后是炭火。

秋天还好,到了十月,天气渐渐冷了,童汝昀和童悦房里分到的炭火只够烧半个时辰的,到了后半夜就灭了,童悦冻得缩在被窝里睡不著,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子都是红的。

童汝昀去找管家老刘要炭,老刘苦著脸说他做不了主,得夫人批了才行。童汝昀去找杨玉钿,杨玉钿正在屋里喝茶,听他说完,不紧不慢地说:“今年的炭比往年贵了三成,咱们家的用度是年初就定好的,不能超。你们小孩子家火气旺,多盖床被子就是了。”

童汝昀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他回到自己屋里,童悦正趴在桌上画画,她看见哥哥回来了,抬起头问:“炭要到了吗?”

童汝昀摇了摇头。

童悦放下笔,叹了口气,又拿起笔接著画,画了几笔,忽然说:“哥,要是在舅家就好了,舅母肯定会给我们炭烧的。”

童汝昀心里咯噔了一下。童悦说的舅家,就是他们的亲舅舅王令矩的兄长王令行,住在青溪镇隔壁青石镇南边的一个村子里。

童汝昀的外公王聃当年中了举,家里便起来了,将王令矩嫁给了童徽。他自知资质有限,用尽家财想要谋个官阙,最后官阙谋到了,他自己一激动,去了。王家竟因此便败落了。

王令行后来中了秀才,也没有开馆教书,去镇上书塾做馆,家境虽然不富裕,但对这两个外甥是真心疼爱的。

王令矩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带孩子回去住一阵子,舅舅王令行会把最好的屋子腾出来给他们住,舅母会做童悦最爱吃的桂花糕。

这件事童汝昀想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有说出口。他怕说出来,会让妹妹跟著难过。如今童悦自己提了,他反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我去跟爹说。”童汝昀说。

“爹会答应吗?”

童汝昀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当天傍晚,童徽从县衙回来,刚换了家常衣裳,童汝昀就来了。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爹”。

童徽抬头看见长子,招了招手让他进来。童汝昀走进来,没有坐,站在那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爹,我想去舅家读书。”

童徽愣了一下:“哪个舅家?”

“舅舅王令行家。”童汝昀说,“舅舅虽然学问不如爹,但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教我是够用的。我想著在家里读书,常被打扰,不如去舅舅家,能静下心来。”

他没有说被打扰是什么,童徽也没有问,但父子俩心里都明白。杨玉钿来了之后,家里的规矩多了,每天各房的请安、听训、各色杂事,占去了不少时间。虽说读书人讲究的是“静以修身”,但这种环境,确实不太容易静下来。

童徽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舅舅家的条件你也知道,住得挤,吃得差,你去那里读书,吃的苦比在家里多得多。你现在还小,不急在这一时。”

“我不怕吃苦。”童汝昀说。

童徽看著他,忽然觉得长子有些陌生。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但懂事到这个份上,反倒让他有些不忍。他想起王令矩临终前说的“好好读书,照顾妹妹”,心里叹了口气。

“这事不急,你先回去,我再想想。”童徽摆了摆手。

童汝昀知道爹这是缓兵之计,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没露出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后,童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不是不想答应长子,而是觉得把人送到舅舅家去,传出去不好听。别人会怎么说?说童徽娶了新夫人,容不下前头的孩子,把孩子赶出去了?这话传到上司耳朵里,对他的官声不利。

况且,他是真的舍不得。童汝昀是他的长子,从小聪明,书读得也好,虽说不上什么神童,但在同龄人里头算是出挑的了。他是打算好好培养这个孩子的,送出去了,万一舅舅教得不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他后悔都来不及。

思来想去,童徽还是觉得不妥,打算过两天再跟童汝昀好好谈谈,把道理讲清楚。

可他还没来得及谈,杨玉钿就先知道了这件事。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丫鬟们嚼舌根的时候被杨玉钿听到了,也许是她自己看出来的。总之,第三天吃晚饭的时候,杨玉钿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童徽、杨玉钿、薛雪、绿宓,还有几个孩子,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这是杨玉钿定下的规矩,每天晚饭一家人都要在一起吃,不许各房在自个屋里吃。薛雪和绿宓刚开始还不习惯,渐渐地也适应了,只是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各自夹菜埋头吃,气氛有些沉闷。

吃到一半,杨玉钿放下筷子,看向童汝昀:“昀儿,听说你想去舅舅家读书?”

满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童汝昀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杨玉钿会直接在饭桌上说这件事。他看了爹一眼,童徽也有些意外,但没说话。

“是。”童汝昀放下碗,端端正正地坐好,看著杨玉钿。

杨玉钿笑了笑,那笑容不急不躁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看著温和,底下的水却是凉的。

“你舅舅家的条件,确实不如咱们家。不过你有这个上进的心思,是好事。”她顿了顿,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接著说,“我倒是可以荐你去横山书院读书。”

这下子,不光童汝昀愣住了,童徽也愣住了,薛雪和绿宓也停下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横山书院,那是童徽当年游学的地方,在整个府里都是数得著的书院。杨夫子在世的时候,书院的名声还好,杨夫子去世后,书院换了山长,听说还是办得不错,是很多读书人家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的地方。

童徽当年能在那里读书,一是因为他学问底子好,二是因为杨夫子看中了他,给他免了部分束修。一般人想进去,还真不容易。

杨玉钿虽然不在书院了,但她爹杨夫子是书院的老先生,她在书院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跟书院里的先生们都熟。她说能荐人去,还真不是吹牛。

童徽最先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桌子,高兴地说:“好啊!这是好事!横山书院是好地方,你爹我当年就在那里读书。要是昀儿能去横山书院,那就太好了!”

童悦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哥,横山书院是不是很厉害?”

童汝昀没顾上回答妹妹,他看著杨玉钿,眼睛里满是意外和不解。他以为杨玉钿不喜欢他,来家里两个月了,对他和妹妹虽然算不上苛刻,但也说不上多好。饭菜减了,衣裳减了,连炭火都减了,他以为杨玉钿是想把他挤走,可现在她居然要荐他去横山书院?

一时间,他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杨玉钿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头对童徽说:“我跟书院的陈山长还有些交情,写封信去说一声,应该不难。不过昀儿今年才十岁,去书院读书,得住在那边的学舍里,一个月回来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童徽连连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昀儿,还不快谢谢你母亲?”

童汝昀回过神来,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杨玉钿鞠了一躬:“谢母亲。”

杨玉钿摆了摆手,说了声“行了,吃饭吧”,就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吃著,像是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薛雪低著头扒饭,眼珠子却在碗沿上来回转了转。她看了一眼绿宓,绿宓也在低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薛雪注意到了。

晚饭后,薛雪回到自己屋里,让丫鬟把门关上,把绿宓叫了过来。两人关著门,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薛雪坐在床边,手里绞著帕子,一脸的不安。

绿宓靠在桌边,手里又拿著那把绣了一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不说话。

“她要把昀儿弄到横山书院去,说是好事,可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呢?”薛雪又说。

绿宓终于开了口:“你想想,童汝昀要是留在家里,天天在老爷跟前,老爷会不疼他?他要是去了横山书院,十天半个月见不著老爷一面,老爷跟前就剩下谁了?”

薛雪眼珠子一转:“剩下晖儿和明儿?”

“还有你。”绿宓看著她,眼睛眯了眯,“你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人,你要是会来事,经常把晖儿和明儿领到老爷跟前晃晃,老爷心里还能没有你?”

薛雪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杨玉钿这个人做事太有章法了,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那你呢?”薛雪看著绿宓,“你什么都没生,就不怕?”

绿宓笑了笑,把团扇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指望儿子。”说完,拉开门走了。

薛雪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绿宓这个人不简单。她说不指望儿子,那她指望什么?指望老爷的宠爱?可老爷对她也谈不上多宠爱,不过是不冷不热的。薛雪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吹了灯,躺下了。

那边厢,童徽和杨玉钿的屋里,灯还亮著。童徽坐在椅子上,杨玉钿坐在梳妆台前,对著镜子慢慢拆头发上的簪子。铜镜有些模糊,照出她的脸有些发虚,但轮廓还是分明的。

“你说的是真的?真能把昀儿弄进横山书院?”童徽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杨玉钿把最后一根簪子取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拿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匹黑缎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淡淡的,“陈山长跟我爹是老交情,我爹在世的时候,帮过他不少忙。我写封信去,他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童徽高兴得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太好了太好了。横山书院的先生都是有真学问的,不像我现在找的那个先生,就一个老秀才,教孩子也就是能认几个字罢了。昀儿要是去了横山书院,将来考秀才、考举人,那就稳当多了。”

杨玉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童徽正高兴著,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些犹豫地说:“不过,昀儿还小,才十岁,一个人去书院住著,会不会太早了?”

杨玉钿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看著童徽:“你当年去横山书院游学的时候多大?”

童徽想了想:“十七。”

“那不就是了。”杨玉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十七岁去游学,你儿子十岁就进书院,你还觉得早?再说了,书院里的学舍有人照管,吃穿不愁,又不是让他去吃苦。你要是舍不得,那就当我说了句废话。”

“舍不得,舍不得,哪能舍不得。”童徽赶紧摆手,生怕杨玉钿反悔,“男子汉大丈夫,从小就该出去历练历练,老窝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就按你说的办,送他去横山书院。”

杨玉钿转过身去,继续对著镜子梳理头发,不再说话了。

童徽看著她梳头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他觉得杨玉钿真好,不光自己能干,还替他想到了长子的前程。这样的女人,他当年没娶到,如今娶回来了,简直是老天爷开眼。

他哪里知道,杨玉钿梳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是温柔,也不是体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静。

童汝昀要去横山书院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杨玉钿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横山书院给陈山长。没过几天,陈山长的回信就来了,信上说欢迎童大人的公子来书院读书,束修减半,算是看在杨夫子的面子上。童徽看了信,对杨玉钿又多了几分感激。

接下来的半个月,童汝昀就开始收拾行装了。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几支笔,一个笔筒,装在一个旧箱子里,轻轻松松的,不像要出远门,倒像是去郊游。

童悦坐在旁边看著哥哥收拾,眼眶红红的,但忍著没哭。她帮哥哥把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筒里,放得整整齐齐的。

“哥,你去了那边,要好好吃饭。”童悦说。

“嗯。”

“要早点睡觉,别熬夜看书。”

“嗯。”

“要常写信回来。”

“嗯。”

童悦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想让哥哥担心。

童汝昀蹲下来,用袖子给妹妹擦眼泪,擦了两下,袖子就湿了一小片。

“你别哭,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童悦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出发那天,童徽送到了门口,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说了一些“好好读书,不要贪玩”之类的话。杨玉钿没有出来送,她说不舒服,留在屋里了。薛雪和绿宓倒是出来了,站在廊下看著,薛雪说了句“路上小心”,绿宓什么都没说,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童汝昀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童悦站在门口,一直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童徽拍了拍她的头,说:“回去吧,你哥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童悦没有说话,转身回了院子。路过杨玉钿的屋子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好像在吩咐丫鬟做什么事。她没有停留,低著头快步走了过去。

马车走了四天,到了横山书院。

童汝昀拎著箱子下了车,站在书院门前,抬头看著那块写著“横山书院”四个大字的匾额。这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据说是前朝一个大书法家题的。他爹跟他说过,当年他来这里的时候,心情很激动,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读书的地方。

童汝昀吸了一口气,拎著箱子走了进去。

书院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进门是一个大院子,铺著青石板,正中间是一个大泮池,池子里养著锦鲤,红红白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讲堂,飞檐翘角,朱漆柱子,看著就气势不凡。讲堂两边是几排学舍,白墙黑瓦,整整齐齐的。

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来接他,带他去见了教习先生。教习先生姓赵,四十来岁,胖乎乎的,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他看了看童徽的信,又看了看童汝昀,点了点头说:“童大人的公子,看著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先安顿下来,明日就开始上课。”

书童把童汝昀领到学舍。学舍是一人一间的小屋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童汝昀把箱子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衣裳叠好了放在床头,书摆上书架,砚台和笔放在桌上。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看了看这间狭小的屋子。墙是白的,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窗纸也不新了,有几处补过的痕迹。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光秃秃的,叶子都落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想家。不是想现在那个家,而是想以前那个家,有娘在的那个家。娘在的时候,屋里总是暖和的,饭菜总是热乎的,他和悦儿围著娘说话,娘总是笑盈盈地听著,说要好好读书,要照顾好妹妹。

童汝昀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对自己说,不能哭,他是长子,长子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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