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发烧第二天,他开始上课了。
头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赵先生讲的是《论语》,讲的是“学而时习之”那一章。童汝昀在家里已经读过这些了,但先生讲的和他在家里学的完全不一样。他在家的时候,先生告诉他,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赵先生讲的却是:“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功名。有了功名,就有了官做;有了官做,就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就有了想有的一切。这个道理,你们要记在心里。”
童汝昀坐在下面,听得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书院里的学生,真正认真读书的没有几个。大多数学生上课的时候打瞌睡,传纸条,交头接耳,下了课就三五成群地出去逛,喝酒,斗蛐蛐,赌钱,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赵先生看见了也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他跟前就行。
最让童汝昀吃惊的是,书院的几个高年级学生,居然在合伙做买卖。他们在书院外面开了一间铺子,卖笔墨纸砚,还卖一些杂货,说是方便书院的同窗,实际上赚了不少钱。这事放在别处,肯定是要被先生训斥的,但在横山书院,先生们不但不管,好像还默许了。
童汝昀悄悄问了一个邻屋住的学长,那学长姓周,比他大几岁,人还算实在。
周学长听了他的问题,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横山书院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横山书院了。陈山长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钻营的本事是一流的。他把书院办得风风光光的,来读书的官家子弟越来越多,真正想求学的穷人子弟越来越少。先生们也不是真教书的,都是些走了门路进来混饭吃的。”
童汝昀愣住了。
周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来都来了,就忍著吧。熬几年,拿个功名,比什么都强。”
童汝昀在书院待了半个月,写了一封信回家。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说,书院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学风很差,先生也不用心教,他不想在这里待了,想回家。
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十天,才等到了回信。
回信不是他爹写的,是他爹让管家代笔的,但意思应该是他爹的意思。信上说,他太过矫情,不够坚定,才去了半个月就要打退堂鼓,这样没有长性,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让他安心在书院读书,不要再提回来的事。
童汝昀看完信,在学舍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书童来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起书,翻开,继续读。
他读的是《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段,忽然就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童汝昀在横山书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他不是一个娇气的孩子。当初从丰邬县来书院的时候,他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但书院的课业松松散散,赵先生今日讲一章《论语》,明日又讲同一章,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好像他自己也记不得昨天讲了什么。
童汝昀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课后去问赵先生一个经义上的问题,赵先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必深究”,就把他打发了。
童汝昀回到学舍,坐在桌前发呆。他把家里的书带了几本来,有些是爹从前用过的旧书,边角都卷了,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著批注。
他把那些批注一页一页地翻著,觉得自己在书院学的东西,还不如在家里自己看的这些旧书有用。
他拿起笔,又想给家里写信。信写到一半,想起爹上次的回信,说他没有长性,他就不写了,把笔放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了桌角。桌角已经堆了好几个纸团了,都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
书院里的同窗们他也不太合得来。那些官家子弟们凑在一起,说的不是吃喝就是玩乐,偶尔有几个用功的,也是奔著功名去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考官要考什么”、“某某人走了某某门路”之类的话。童汝昀试著跟他们聊过几回书里的事,他们不是听不懂就是不感兴趣,聊著聊著就冷场了。
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还是那个何师兄。何师兄比童汝昀大四岁,家里是做小生意的,花了不少钱才把他塞进来。
何师兄这人读书不算用功,但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不藏著掖著。他对童汝昀还算照顾。
“你家里每个月给你多少月钱?”何师兄有一天问他。
“二钱银子。”童汝昀说。
周明远瞪大了眼睛:“二钱?够干什么的?我一个月五钱都不够花。”
童汝昀笑了笑,没接话。二钱银子在书院确实紧巴巴的,但他不好意思跟家里要,也不敢跟家里要。上次要炭,杨玉钿说小孩子火气旺不用炭,这话他记著呢。他要是再开口要银子,不知道杨玉钿又会说什么。
他不恨杨玉钿,真的不恨。他甚至觉得杨玉钿推荐他来横山书院,也许真的是好意,毕竟杨玉钿的弟弟也在横山书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著。童汝昀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跟谁都不多话,安安分分地待在书院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活著。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越来越冷了。书院的学舍没有炭火,夜里冷得出奇,童汝昀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被子上,还是冻得睡不著。
他想起了在家里的时候,虽然炭火也不多,但至少还有一盆,能暖半个时辰。现在连那半个时辰都没有了。
他缩在被窝里,牙齿轻轻地打著颤,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些有的没的。想娘,想悦儿,想著想著,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了,流到枕头上,凉凉的,很快就被冷空气冻得更凉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凉的,但总比露在外面强。
第二天一早,童汝昀起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重,鼻子也不通气了。他没当回事,洗了脸,去上了课。
赵先生今天讲的是《孟子》里的“鱼我所欲也”,讲到“舍生取义”的时候,赵先生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这些都是圣人的话,咱们凡人做不到的”,然后就让学生们自己看书了。
童汝昀坐在那里,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字忽大忽小,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还是不行。同席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什么也吃不下了。食堂的饭菜本来就不好,寡淡无味,他勉强扒了两口,就觉得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把碗放下,回了学舍,一头栽到床上,就起不来了。
他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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