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情道
“师姐?”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熟了。池蕙闭上眼睛,悄悄施法。有牵引令在,她想联系师姐绾辰,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在这北岸的小竹屋里,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算了算时间,她来到履天阁,也已经有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她还没怎么联系过师姐,也不知她的身子如今怎样了?池蕙想,还是要尽快拿到不死药。
胡思乱想着,灵力涌动着,心神被摄取、被牵引。终于,当她再度睁开双眼,她便来到了师姐的心海。这里还是同样的荒芜,只有师姐坐在原野中,对着一把剑……那剑都快生锈了。
“师姐。”池蕙唤着,走了过去。
绾辰睁开眼,看向她。心海里的她还是旧时模样,全然没有一丝病容。
“你来啦?”绾辰微微笑着,“我等了你好久。”她说着,面容上闪过一丝落寞:“自你离开,我已经很久没再听到声音了。没人再来照顾我,只有师尊来看过我两次,给我施了法,让我不至于饿死。”
“你身子可好些了?”池蕙走到她跟前,坐了下来。两人中间,仍然隔着那一把剑。
为何师姐的心海里,只有这一把剑呢?池蕙很好奇,但她已身在她的心海,又何必问得那么清楚明白?
自己的心海又是怎样的?池蕙从没有留意过。但她想,多半和师姐的心海差不多。同样的荒芜寂寥,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
“我的身子……”绾辰说着,苦笑了两声,“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师尊来看我时,虽为我诊断了,但她没有说结果。如今,我对自己一无所知。”
池蕙说:“我会尽快拿到不死药。”
“履天阁凶险,她们可曾为难你?”绾辰问。
“不曾,”池蕙回答着,又叹了口气,“师姐,实不相瞒,我还没能进入真正的履天阁。但我的确遇到了几个履天阁的姑娘,她们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绾辰严肃起来:“你一定要小心,履天阁手段卑劣,小心被她们害了。”
“师姐,我有一事不明,”池蕙说,“朝星峰上,常能听到履天阁的坏话。履天阁的人,对朝星峰也颇有不满。可我看过万卷书,也不知双方的敌意究竟从何而起。难道,只是因为修行之法不同么?”
“这理由还不够么?”绾辰反问着。
池蕙摇摇头:“没办法说服我。”她说:“听说,曾有朝星峰人被履天阁骗去了修为,可我仔细想了想,只觉得不对。履天阁那修行的法子虽然奇怪了一些,但谁也没办法逼迫朝星峰人与她们欢好。说到底,是你情我愿的事,又怎能苛责呢?”
“快快住口,”绾辰连忙打断了她,“若让师尊听见,你当如何?”
池蕙认真回答道:“师姐,我如今在你的心海中,师尊听不到。”
绾辰闻言,忽而笑了:“是啊,师尊听不到。”她说着,垂下眼,又问:“那……履天阁之人,当真如传闻中一般行为无状么?”
池蕙回忆了一下,又想起了履天阁里那些不便言说的声音。可是,那些到底是履天阁人的私事。
既然是私事,便与世人无关了。她既然无法苛责履天阁与外人之间的“你情我愿”,又怎能去指摘她们自己人的“两情相悦”?
于是,池蕙回答道:“我没亲眼见过。”她也只是听到了,仅此而已。
“那,你遇到的那些人,可曾对你不怀好意?”绾辰连忙追问着。
“只遇见了三个真正的履天阁人,”池蕙回答,“一个掌教师姐,专门教外人呼吸吐纳的修行之法。一个被囚在水牢中的女人,叫惜蕴。我救她出水,她没害我,还帮我呢。还有一个,是个小姑娘,应该是履天阁教主的侍女,只有一面之缘,她捡到了我的发带,然后还给了我。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人了。师姐放心,谁都没有害我。”
“好,你的平安最重要,”绾辰提醒她,“只是,蕙儿,你别忘了,你我修的是无情道。在履天阁那种地方,你我便更要坚守本心了。若是不小心破了戒……”
“若是破戒,会如何?”池蕙问。自她来到朝星峰,虽也听说过有人破戒。但她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只在藏书阁里待着,竟不知那些人是被如何处置了。
“废除修行,逐出师门。”绾辰说。
“哦,”池蕙应了一声,又开始思考,“可是,师尊怎么知道我们破了戒?她怎么查呢?”
“我亦不知,”绾辰说着,有些出神,“若是知道就好了。”
池蕙点点头,却忽然看见这心海的边缘翘起了一角。像是一页纸,被风呼呼吹着,震颤了两下。咦?师姐的心海有边缘么?还是纸糊的?
“蕙儿!”
绾辰严厉的声音骤然传来,池蕙连忙回了头,只见师姐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在想什么?”师姐冷脸问着。
池蕙不答,师姐却凑近了些。“我感受到了你的心,”只听绾辰在她面前,轻声说,“履天阁危险,你可不能忘了师尊的教诲。”
“我明白。”池蕙说。
绾辰看着她,忽而眯了眯眼:“但我总觉得,你还需修行。”她说着,直起身子,将池蕙抱在怀里。
池蕙被她一拥,便闭了眼。她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果然,她先感受到师姐抚过她的发丝,指尖又滑过她的脖颈。手指在她衣领边缘探了探,又很快便落到了她的腰间。
她浅浅呼吸着,心却安静得很。只听师姐绾辰又问:“心海之中的感觉,可与现实有何不同么?”
“似乎没有不同,”池蕙回答,“师姐的怀里仍然是暖的,手指也仍然冰凉。”
“现在呢?”绾辰又问。
池蕙闭着眼,只觉眼前骤然出现了许多凡尘俗物。她没亲眼见过那东西,却知道那是凡间的春宫图,栩栩如生。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好像也被拖到了画中,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乱乱哄哄、模模糊糊……她是画中人么?她不知。师姐可在画中么?面前的人似乎正是师姐。
池蕙想,还是心海方便。在心海里,心海的主人便是万物的主宰,想给她什么,就能变出什么。
“喜欢么?”只听绾辰又问。
“我修无情道。”池蕙回答。
“喜欢么?”绾辰俯身下来,几乎贴在她耳边。
池蕙不为所动,依旧冷言回答:“我修无情道。”
吻落在池蕙的面颊上,有些痒。池蕙的呼吸也变得深沉了,可她刚要继续说那五个字,却忽然感觉胸上一痛。低头一瞧,又是一把匕首,插入了她的心脏。
“这便是快活的滋味儿,”绾辰说,“你可记住了?”
“是。”池蕙忍痛说。
话音落下,那匕首也被绾辰拔出。池蕙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衣衫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这便是朝星峰人常做的游戏,先找寻快乐,再感受痛苦。若苦乐总是同时出现,那么,苦与乐,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怎么师姐忽然想起同她做这游戏了?在心海之中做这游戏,似乎不大公平,也没有效果。毕竟,这里只是心海。若要好好玩,还得回到现实,最起码要真流一些血,那才有意思。
想着,她正要问,却忽见绾辰举起匕首,又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她自己的心脏——
“师姐!”池蕙惊呼了一声。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此刻,匕首应该在自己手中才对。
绾辰却对她一笑,又轻轻松松地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唉,我如今醒不来,”她说,“蕙儿,天快亮了,你也该回去了。”
“嗯。”是该回去了。池蕙心想,等天一亮,她还要参加履天阁的考核。能不能混进履天阁,就看这次了。
“只是,千万别忘了,”只听绾辰继续轻声说道,“你我,修无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