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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清如水_第8章 舍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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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舍凡心

第8章 舍凡心

池蕙从不知道自己的来处,太小时发生的事,她也不记得了。只是在进入朝星峰后,她曾找到一面前尘镜。那镜子,她不太会用,琢磨了半晌,才终于让镜子显出画面。

然后,她便看到了这一幕。她的母亲产后虚弱,生了孩子便昏了过去。那个小小的孩子,也被丢出了门外。

可这孩子的哭声实在太大了,又太能哭。在雨里哭了一天一夜,终于引起了一个过路人的注意。那是个老妪,以行乞为生,本来自己都吃不饱,但还是把手头难得的米汤喂给了她。

原本,老妪是要听天由命的。她打算喂她两天,再不成就放弃。还好池蕙命硬,只那两天,她便恢复了生机,健壮得如同从未被丢弃过。

这老妪没有姓名,认识她的人都唤她“张老娘”。她一生孤苦伶仃,临了,以为上天终于赏了她一个小女孩陪她做伴,便感恩戴德。从那以后,她便将池蕙视如己出,艰难地将池蕙抚养在膝下。

但这时间也不长。池蕙八岁时,城中大疫,张老娘染疾,性命垂危。池蕙仍然是命硬的那一个,她和老妪日夜相伴,竟一点儿事都没有。

张老娘却撑不了太久了。她倒在街角,破碗里也没什么东西,却抓住了池蕙的手,道:“蕙儿,老娘活不久了,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这孩子命苦,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池蕙看着张老娘,问:“老娘,你要死了么?”她见过死人,她见过太多的死人。

这些年混迹街头,她也认识了一些同行。有同行前一日还在装瘸,第二日便真被装断了腿,第三日便倒在了大街上,第四日便臭了。张老娘曾去给那同行收尸,她在那人面上撒了土,又行了一礼,然后……

她便将这尸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扒了下来,连一块破布都不放过。她将所有东西都塞到池蕙手上,让她拿好。

“这是她的东西,”第一次,池蕙接过这些遗物时,还会说一句,“我还没问她要。”

她已行乞多年。在她的认知里,若想得到什么,必定要先伸手求人家,然后才能得到。有时,求了也不一定能得到。但那时,她就可以不再遵守这条规则,去偷、去抢,都可以。眼下,张老娘的所作所为,无疑超出了她的认知。

“现在是你的了,”张老娘说着,在尸身上翻来翻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自然也没资格再占着东西不放手。这人若是不死,你也没这碗啊。”她说着,把尸身翻了个遍,最后拿起了仅存的碗:“给你,以后你得自己讨饭。”

“好。”池蕙接过,应了一声。

“你看看,这世上是有天道的。有人死了,但活着的人总能得到什么,死就是为了活,活也是为了死。”

张老娘念念有词。池蕙听不懂,但记住了。

因此,当张老娘快要一命呜呼的时候,池蕙效仿她的举动,拿起了她的碗,认真问:“你的碗更好,可以留给我吗?”

张老娘想说话,但又摇了摇头,咽气了。池蕙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没了气,便学着她先前的样子,先帮她合了眼,又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地找。可是,除了这个碗,张老娘什么都没留下。

池蕙也不难过。她记得张老娘说的那些话,什么“活着就是死,死了就是活”……记不清,也搞不懂。总之,张老娘死了,但她又活了。

而今,池蕙站在这阵法之中,看着张老娘的尸身横在自己面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究竟算是“死”,还算是“活”?好好的阵法里,为何会出现张老娘?

她百思不得其解,忽见张老娘从茅草堆上坐起身来,哭着喊着奔向自己。“蕙儿啊,”她将池蕙抱住,“老娘好想你。怎么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你怎么活了?”池蕙问,“你一定是假的。”

张老娘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可向下撇去的嘴角还是僵在了脸上。哭容被固定在她的神情中,她的瞳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横、一会儿竖,话语也卡了壳,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蕙儿,”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蕙儿、蕙儿、蕙儿……”

“我还要找五彩石呢。”池蕙毫无留恋,一把推开张老娘,便向前走。

可才踏出两步,周遭的情形又骤然一变。陋室消失了,草堆也消失了,高水绿水忽而化为粘稠脏污的泥潭,万里晴空也在刹那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中,树林疯长着,藤蔓如蟒蛇一般向她蜿蜒而来,却又像高墙一样拦住了她的前路。阴沉沉的,身后忽而传来野兽嘶吼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方才的张老娘正化作猛虎,向她扑来——

池蕙望着这猛虎的眼睛,明白了:这阵法定是在磨练人的心性。所有入阵之人都会见到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人,然后,使人松懈、使人心软,再趁着入阵之人心神不宁的时候,痛下狠手。

说到底,这是最老套的阵法。从前在朝星峰上,池蕙没少见。如今,她要做的,仅仅是拼尽全力,一战而已!

不对,也不能拼尽全力,她还要演一下呢。不然,如何通过履天阁的考核?

“牵引令,”她在心中默念着,又拔出了自己的剑,悄悄催动牵引令,急急念着口诀,“术相伴,道相依。比之从之,以牵以引。启!”

口诀念罢,她只觉自己唇上微微一动,像是被人吻了一下,和那日师姐吻自己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原来,牵引令是这么用的。如何结印,便要如何发动么?

池蕙思考着,又祈祷着。这牵引令可一定要起作用!若是牵引令没用,那她便真没办法了!

“师姐,助我——”

说罢,她将剑一指,一道水光便涌动在剑面上,那是她自己的灵力。但在水气覆过剑面时,在剑尖指去的方向,一条藤蔓从地下猛然钻出,按照她的命令,直向那猛虎缚去。这是木系术法,是师姐的灵力!

成了!

池蕙心中一喜,挥着剑便迎上了猛虎。幻境中的猛虎岂是她的对手?藤蔓已缠住了猛虎的双足,让它再也前进不能。

越过阵法之中莫名其妙裂开的地缝和骤然崛起的葛藤,池蕙几番闪躲跳跃,又劈开了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石。在一阵地动山摇之中,她终于到了猛虎面前。猛虎向她咆哮,又尽力挣扎,爪子伸了又伸,绑在它身上的藤蔓也被挣出一道缝隙。

然而,这老虎还是慢了一步。池蕙毫不犹豫,一把将剑狠狠刺入虎背。刹那间,血喷了她满面。

老虎摔倒在地,奄奄一息。看着这庞然大物只出气不进气,池蕙自以为任务完成,拔出剑来,转身便走。可她才转过身,竟又听见了张老娘的声音:“蕙儿……”

池蕙脚步一滞,连忙回头,却忽然觉得腹上一痛。化为人形的张老娘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相隔不过寸许,可她的长剑已经被她握住,贯穿了自己的身体。而今,她手中空空,一无所有。

“想要五彩石,是吗?”她听见“张老娘”如此问她。

“告诉我,怎么做?”池蕙问。她顾不得疼痛,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既然不知,便要问。从小到大,她向来如此。

“断绝凡心,一心向道,便可拿到五彩石了。”张老娘说。

“如何断绝?”池蕙更加疑惑,忍痛问着。师尊说她没有情根,难道这还不算凡心么?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张老娘说,“要得到什么,总要先失去什么。”

“我明白了,”池蕙看着张老娘的眼睛,“在这阵法之中,万事皆不属于我。我想得到,必然要先失去。”

“正是,”张老娘说,“有什么,是只有你能掌控的呢?”

池蕙想了想:“我要求仙,必将舍弃凡心?”

“是。”张老娘说。

“那我便将心给你们吧。”池蕙十分冷静,而张老娘已经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池蕙低头看向那插在自己腰腹上的长剑,想了一想,便果断将剑拔出。血落了满地,她痛得出了一头冷汗。但无妨,进来之前,掌教师姐许诺过,她们不会死。既然不会死,那便意味着,她什么都可以做。

取心而已,有什么难的?于是,池蕙举起剑,为了方便取心,还将剑身缩短了些。然后,她没有丝毫犹疑,直将剑插入心脏——

痛,好痛。但没事,她要做的,仅仅是剖开自己的胸膛。

可是……她到底是肉体凡胎。长剑才插入胸膛,她便彻底没了气力,忽然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跪倒在地。

“取心,”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周身已在不停发冷,可她还惦记着,“取心……”

剑柄呢?摸不到了。还痛么?也没感觉了。她好像是要昏过去了。可是,怎么能昏呢?心还没取,五彩石还没拿到,阵法还没破!若是破不得阵,又如何进入履天阁,又如何拿到不死药?

“取心……”她口中喃喃,面色惨白。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了,带着胸膛上插着的剑,轰然摔在地上,再起不能。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她看见一抹鹅黄色飘飘然进入了她的视线。努力擡头看去,哦,是鹤龄,那个小姑娘。

“一副好皮囊,竟是个死脑筋。”她听见鹤龄如此说。

然后,池蕙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闭,便没了意识。留给她的,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