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
风声里夹杂着镖师们、趟子手的粗俗言语，两三口小酒下肚，话题便滑向了女人、窑姐和某家的俏寡妇。
沈归雁抱膝坐着，细长柳眉微微拧着，眉目中透着三分厌烦。
奈何父亲早年伤了身体，再无子嗣，自己虽是女儿身，却要担上镖局的未来。
所以自己只能习惯，只能努力去适应，装作不在意的样儿，还要同他们说几句荤话，笼络笼络人心。
目光游移，她看到了那苦练腿法的韩陌。
夜幕勾勒出他那矫健的剪影，侧脸轮廓硬朗，骨肉匀停，宛若话本上的人物。
『练得还蛮有模有样的嘛！』
沈归雁暗暗赞叹了一句。
随即起身，朝着少年走去，随着夜风传来的污言秽语也渐渐飘远。
虽说她自幼学的是【沈家一十三路破风腿】，但武学之道，本就是一通百通，对于极为基础的【站马桩】，倒也能指点一二。
韩陌辗转腾挪，时而霍然出腿，若凌厉鞭梢，时而悍然前踢，似狂马撞怀。
静静看了片刻，沈归雁眼眸中泛起异样光彩。
『这才学了有多久，便踢成这样，好一个习武胚子，灵性十足！
『只可惜入门晚了些，筋骨已定型，身子骨也弱了些。』
韩陌将「踢、踹、扫」三种打法各自练了十遍，练毕，吐息修整，却见不远处站着那位马尾高束、柳眉杏眼的沈归雁。
于是赶忙抱拳道：「少东家，可有什么指教？」
沈归雁眨眨眼，道：「念在你这几日干活勤勉踏实，便来指点你两句。」
「多谢少东家！」
随即，沈归雁照着自己多年练功经验，将三种打法串起，并解释了如何将其灵活运用于实战。
韩陌听了，亦是受益良多，毕竟顶级悟性只能让他学会学好一门武学，却不能凭空增添实战所积累的经验。
最后，沈归雁勉励了几句，又道：
「你学得快，是习武的好料子，就是身子骨差了些。多多站桩，多多食补药浴，三年内应当能完成固本培元，逐步开始蕴养劲力。」
趁此良机，韩陌赶忙出言追问：
「少东家，可否给我讲讲，这固本培元和蕴养劲力是什么？」
多日相处，沈归雁见韩陌言行得体、知晓规矩，虽谈不上什么好感，但也愿意同他多说几句话，解释道：
「习武之道，宛若攀登天梯，一步有一步的收获，一步也有一步的艰辛，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妄想一飞登天。
「无论外功内功，皆离不开打磨身体，故而这习武第一关，则是【固本培元】。
「简而言之，便是通过站桩练功、食补药浴等方式来打熬筋骨，使其达到气血充盈、汞血银髓的境界。
「再往后，肉体打磨到了极致，筋骨强健，可供劲力流转，便可蕴养出明劲，出拳如风，再者则是练出内劲，对敌之际，劲力蹿入敌人筋肉，宛如附骨之疽，伤人于无形。」
韩陌将其牢牢记下，略一沉吟，又问：「再往后修行，可否诞生出内力？」
「这是自然，那便是到了【开海纳气】的境界。」沈归雁点头，「在江湖上，这般人物当得起一声高手，到哪儿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说罢，沈归雁又语重心长道：「莫要好高骛远，先踏踏实实打熬筋骨吧！要知道，我父亲习武大半辈子，也不过堪堪练出了暗劲，距离开海纳气，远之又远。」
韩陌恭声道：「受教了！」
「嗯，那你先练着，我回去了。」
「少东家您慢走！」
听了这番话，韩陌伫立良久，暗暗思忖。
『有顶级悟性在身，不仅武功学得快，至少还能将功法上限多拉高两成。
『【站马桩】上限多两成，和【六脉神剑】上限多两成，可谓是天差地别！
『当务之急，是要弄一本高明武学功法。
『以及，打熬筋骨也是重中之重，孱弱之躯驾驭不住高明功法，食补药浴也须提上日程。
『嗯，等到了京城，得想办法搞钱。
『还有那福来镖局歪脖子树下的菡萏图……』
车轮嘎吱嘎吱，碾过官道，空气里逐渐弥漫着潮气。
长江渡口就要到了。
正是清晨。
条石长堤上，船工们正解缆起锚，江面灰蒙，晨雾未散。
总镖头沈恺一马当先，面色却沉得可怕，两条浓眉紧紧拧在一起。
提前三日派出的林镖师，却始终毫无音频，生死不明。
问遍了相熟的脚行、船夫、客栈，却始终没个消息。
时不我待，须按时将镖物送到京城，没这个闲工夫费大力气去寻人，只能吩咐一声客栈掌柜，若是见到此人，立即发信告知。
「将镖车卸了，再去那码头旁的观音洞上柱香，正午之前，我等渡江！」
随着总镖头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开始做事，将卸下的车轮、车辕擡上渡船。
人马分离，渡马船船工给马蒙眼、堵耳、喂盐，三人一马，强行拖拽上船。
无多时，船身微晃，在船工的号子声中，渡船缓缓朝着对岸驶去。
沈恺立于船头，手握弯刀，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滔滔江水。
镖物放在船舱内，由沈归雁、王飞几位经验丰富的镖师协同看管，其余镖师分散于船舷四周，各自警惕。
身为帐房先生，韩陌得以进舱，也不凑热闹，很自觉地坐在角落，怀抱放着帐本什物的包袱。
郑义身为趟子手，随着渡马船一同过江，并不在此地。
难得与沈归雁共处一室，王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少东家，你说着林大哥怎么就踪影全无了呢？要我看呐，就是沿途林大哥被山匪绑了，要赎金的信儿，还在发往临安城的路上呢！」
毕竟是同僚，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沈归雁撇了撇嘴角，怀抱弯刀，无奈道：
「吉人自有天相，林叔肯定没事儿。王飞，渡江风险重重，不知道有多少经验老到的镖师葬身江底，莫要说这些闲话，多多留心才是。」
闻言，王飞却是不屑，自得道：
「少东家莫怕，王某人好歹已练出明劲多年，距离暗劲，也只有半步，若是出了事儿，定能护少东家周全。」
这句话虽是说给沈归雁听，眼神却总往韩陌那儿瞟，隐隐带着几分示威。
『看来是那日少东家指点我武学，让王飞不爽了。』
韩陌没理他，两世为人，他还不至于会因为这种事儿置气。
当然，若是王飞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他也定不会忍气吞声。
闻言，沈归雁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盘腿端坐，阖眼养神。
就在此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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