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已经漫过卷帘门下方的胶条。
周临又切换了两个监控角度。门外始终只有一个人,二十多岁的男人跪在雪里,怀中的大型犬被羽绒服裹住,血仍在顺着衣角往下滴。
男人不时擡头看摄像头,呼出的白气又快又乱,冻红的手指紧紧压着狗的肩背。
他的影子落在路灯下,动作也没有明显异常。周临却没有碰卷帘门开关,只按下通话键。
「把狗放在门口。你退到路灯下面,手擡起来。」
拍门声停了。
男人擡头:「什么?」
「我要开门。先退开。」
「它还在流血,你让我进去,我能帮忙」
「那就别耽误时间。」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把羽绒服铺到雪地上,将狗慢慢放下。他举着双手退到路灯下,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雪粒被风卷进领口,肩膀抖得厉害,两只手却没放下。
周临把不锈钢推车横在前厅信道,右手按住后腰的刀柄,左手才碰开关。卷帘门升到三十厘米,他攥住羽绒服后摆,将狗连同衣服拖过门槛,立刻重新落锁。
「医生,让我进去!」男人隔着铁门喊,「雷欧它只认我,我能按住它。」
周临翻开狗的牙龈。黏膜已经泛白,脉搏快而弱,三道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清创、补液、控制挣扎都要有人腾出手来做,只靠他一个会慢很多。
「你叫什么?」
「高桥悠真。它叫雷欧。」
「进来以后,手放哪儿都听我的。它咬你,我不负责。」
「行,行,你快开。」
高桥几乎是从门缝里爬进来的。卷帘门还没完全落下,他已经跟着推车进了诊疗室。
推车轮压过地上的血水,在白色瓷砖上拖出两条长痕。高桥几次想伸手抱狗,都被周临用手肘挡了回去。
顶灯亮起,雷欧左肩胛后方的伤口露了出来。血把长毛黏成一绺一绺,最下方那道创口随着呼吸张合,每一次都会渗出一线新血。
一共三道,都是从背侧斜向腹侧。最深的一道已经切进肌肉,创缘窄而整齐。
周临拿起推剪,剃开被血粘住的毛。
「什么时候找到它的?」
「半个多小时前,在我姐家附近。」
「看见谁伤它了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它已经躺在雪里了。」高桥盯着操作台,喉结动了两下,「医生,它能活吗?」
「先把头按住,脸离嘴远一点。」
「雷欧从小不咬人。」
「它现在疼得快休克了。」
高桥还想说什么,雷欧忽然抽动,犬齿在他鼻尖前猛地合拢。
咔。
高桥僵了半秒,赶紧把脸躲向一侧,两只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耳朵后面。」周临说,「托住,别掐脖子。」
「这样?」
「再往后一点。对,别松。」
静脉回血进入透明软管后,周临固定针柄,接上补液,又将镇痛药缓缓推入。
剪开第一层粘连时,血从毛根下重新涌出来。高桥手上一紧,雷欧喉咙里挤出低吼,前爪在金属台面上刮出两道湿痕。
「松一点。」
「它在动。」
「你勒得它喘不上气,当然会动。」
高桥赶紧卸了力,又怕它擡头,只能别扭地抱着。没一会儿,他两条胳膊就开始发抖。
盐水冲开凝血块,三道创口的走向逐渐清楚。第一道只掠过皮下,第二道切进肌肉后,创道朝内侧折了一次;第三道原本对着胸腔,却在肋骨外缘突然偏转,贴着骨面划了出去。
周临换了个角度。转折处没有撞上骨面的挫裂,创缘也看不到爪牙反复撕扯留下的毛糙。他将镊子探进最深处,顺着阻力缓慢送入,尖端始终没碰到异物。
高桥盯着镊子:「里面有东西?」
「没摸到。」
「那你一直看什么?」
「这道伤在肌肉里转过方向。」周临把镊子放回托盘,「普通刀很难留下这种创口。」
高桥的手一松,雷欧立刻擡头。他赶紧把狗按回去,声音也低了些:「是……什么东西干的?」
「不知道。先缝上再说。」
仍在渗血的小血管被逐一结扎,创腔冲洗后放入引流条,再分层缝合。高桥一直低声叫雷欧的名字。等镇痛药起效,雷欧不再挣扎,他反倒慌了。
「它怎么不动了?」
「胸口还在起伏。别晃它。」
「哦。那我还要按多久?」
「等我缝完。手麻就说,别突然松手。」
最后一针落下时,挂钟已经接近十一点。雷欧牙龈的颜色回了些,胸腹起伏也不再又浅又急。周临剪断缝线,摘下手套。
「今晚先留观。」
高桥仍扶着操作台,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的袖口已经蹭满血,两条胳膊也在发抖。他先摸了摸雷欧耳后的毛,见那双眼睛会跟着自己的手转,才慢慢直起腰。
「谢谢。医生,真的谢谢。」
周临把用过的镊子放进弯盘:「你姐姐怎么回事?」
高桥怔了一下,掏出手机。
「美咲傍晚给我发过消息,说雷欧从下午开始就守着玄关,怎么叫都不肯回来。后来她电话打不通,我姐夫也失联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
【雷欧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一直守着玄关。外面明明没有人,它却不肯回来。】
之后的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看过房子,门锁没坏,车还停在楼下,我姐的包也在家里。他们让我回去等。」高桥用手背擦了下脸,「我等不了,就在附近找。隔了两条街才看见雷欧,它伤成这样,还在往我姐家那边爬。」
「她的钥匙呢?」
「钥匙包也不见了。」
高桥看着周临:「你是不是觉得,雷欧的伤跟他们失踪有关系?」
「地方和时间都挨得太近。」周临把便签和笔推过去,「住址、发现雷欧的位置,写清楚。」
「你要过去?」
「先把能查的地方记下来。」
高桥低头写地址。周临转到雷欧颈侧,剪开那条被血浸透的皮质项圈。
卡扣刚松,一枚黄铜钥匙掉在金属台面上。
钥匙圈已经变形,上面挂着半截蓝色小鲸鱼,齿槽里凝着暗红色血迹。
高桥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是美咲家的钥匙。」
「鲸鱼是我送她的。」他说到后半句,声音几乎散在呼吸里,「它怎么会卡在雷欧的项圈里?」
左腕的烙印开始发烫。
周临的手停在钥匙上方,没有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