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和赤狐对视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
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精光流转,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林一越看越觉得那表情熟悉像极了以前打游戏时,队友看他操作下饭时露出的那种「就这?」的微妙笑意。
「喵的,他就是在嘲笑我。」
林一内心暗暗磨牙。
虽然现在的他确实狼狈不堪,浑身不着片缕,刚刚还撅着腚在地上晕了不知多久,活像个被野猪拱过又扔出来的倒霉蛋。
但被一只狐狸当面嘲笑哪怕这狐狸长得不太普通还是让他在羞耻之外,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但这不是你嘲笑我的理由。」
林一瞪着赤狐,赤狐也歪着脑袋回瞪他。
那双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懒洋洋的无辜,仿佛在说,我可什么都没干,你自己敏感了。
林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点不爽压下去。跟一只狐狸置气,什么出息。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苔藓和腐叶上,冰凉而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一路蹿上来。
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再擡头扫了一圈周围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脑子里飞速权衡了三秒钟。
「不能一直光着,先搞条草裙再说。」
脑子灵光归灵光,可问题在于——他以前从没学过任何编织手艺。
别说草裙了,连编个麻花辫都只会最简单的三股交叉法,还是小时候看他妈给他姐梳头时无意间记下来的。
如今大脑高速运转,理论上他能拆解出草裙的结构原理:茎秆做经线,柔韧的藤皮做纬线,层层叠压提供遮挡面积。
可理论归理论,手是另外一回事。
第一根枝条刚弯到一半,啪地断了。
第二回倒是没断,可编出来的东西松松垮垮,抖两下就散成了一堆草叶。
旁边的赤狐全程蹲坐在石头上,脑袋随着林一的手部动作来回转动,看得津津有味。
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坐在前排看猴戏的观众,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
林一咬牙,第三回,第四回。
他的超级大脑在这一刻发挥了真正的作用——每一次失败,他都能精准复盘出错在哪一步,是缠绕角度偏了还是受力点没压住,然后在下一次迅速修正。
这种近乎实时叠代的学习效率,放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五次尝试。
林一将一把宽大的棕榈叶状叶片层层错开,用剥下来的柔韧树皮条横穿固定,又在腰部位置缠了两圈收紧。虽然样式说好听点叫「原始风情」,说难听点就是一堆绿叶子勉强挂在了腰胯之间,但好歹——该遮的都遮住了。
林一拍了拍身上这条不伦不类的草裙,长出一口气。
「行了,凑合著活吧。」
赤狐原本蹲坐着看他折腾了半天,似乎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尾巴都懒得摇了。
可当林一终于把草裙套上、站起身拍了拍腰间叶片的那一刻,狐狸的眼睛忽然亮了。
它从石头上跳下来,开始绕着林一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赤红蓬松的大尾巴在林一光裸的小腿边扫来扫去,带着一股温热的皮毛气息。
林一低头看着这只围着自己转悠的狐狸,莫名有种自己是什么展品被品鉴的错觉。
「……看够了没?」
赤狐停下来,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认可的意思。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嗯,总算像个人样了。
林一哭笑不得。
他定了定神,脑子里理清了目前的处境,穿越了,光着,脑袋变聪明了,旁边有一只很不对劲的狐狸。
现在最急迫的需求不是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而是先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能不能活下去。
他试探性地蹲下身,对着赤狐开口:「小狐狸,你有没有见过和我类似的人?额……或者说动物?」
这话问完林一自己都觉得蠢。一只狐狸,就算再通人性,还能听懂人话不成?
可赤狐的反应让他愣在了当场。
狐狸歪着脑袋看着他,两只尖耳微微抖动,视线在林一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人类音节的意思。
然后它忽然转身,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大约七八步,停下来,回头。
林一站在原地没动。
赤狐见状,竟然擡起一只前爪,朝他点了两下。
那动作极其拟人化——分明是在说:跟上。
「……」林一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我就是问问你还真知道啊?」
赤狐又点了两下爪子,尾巴高高翘起,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股笃定的从容,像是笃定林一一定会跟上来。
林一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留下来——光着身子、没有食物、没有方向,在这片不知深浅的原始森林里等死。
跟上去一只明显不普通的狐狸,主动引路,至少比原地等死多一条路。
「行,你带路。」林一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赤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挑着相对好走的路面绕过荆棘丛,避开湿滑的苔藓区,偶尔还会停下来等林一跟近。
林一越跟越心惊。
这哪里是狐狸在走路,这分明是个熟练的向导在带路。它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简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七拐八拐。
林一跟着赤狐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的地势开始明显向上攀升。
他的呼吸频率在加快,但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那种上气不接下气。
爬了一阵山坡,林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他的体力,好像比以前好了太多。
以前的他,熬夜打游戏、外卖续命、常年不运动,爬个五楼都得扶着栏杆歇两回。
可现在跟着赤狐在陡峭的林间坡道上蹿下跳,跑了这么远的路,他居然只是微微喘了几口,腿脚也稳稳当当,踩在碎石和树根上连晃都不晃一下。
大脑觉醒的同时,身体也被强化了?
林一心头一动。
那股在昏厥前涌入大脑的清凉灵气,似乎不仅改造了他的脑袋,还顺便冲刷了一遍他这副现代废宅的躯体,让原本锈蚀的零件重新上了油。
要不是这样,以他以前那副半废的身体,还真不一定能跟得上这只脚程飞快的小狐狸。
又走了大约半刻钟。
赤狐在一个缓坡的顶端停了下来,蹲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尾巴拢在身侧,回头看向林一。
林一踩着最后几步爬上去,站在狐狸旁边,顺着它的视线向前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腹地中,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建筑。
那些建筑毫无现代痕迹粗粝的灰石垒砌成低矮的围墙,原木搭成三角形的屋顶,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兽皮。
几缕青烟从不同位置袅袅升起,散入午后澄澈的天空。
通过那些建筑之间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人影在移动,穿着粗糙的麻布或兽皮衣物,身形健硕。
像是一个部落。
一个真真正正的、原始部落风格的聚居地。
林一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画面碾得粉碎。
不是恶作剧,不是综艺节目,不是被人半夜拉去荒郊野外搞整蛊直播那种规模的建筑群、那种年代感的营造方式,任何人工布景都做不到这种浑然天成的旧。
他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存在着原始部落的、完全未知的世界。
林一的喉咙发干,指尖微微发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部落里升起的炊烟和缓慢移动的人影,脑中翻涌着各种念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赤狐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林一低头,正好撞上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
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赤狐站起身,迈开步子,继续沿着缓坡向下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再次回头,用爪子朝他点了点。
跟上。
林一沉默了一瞬。
远处的部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金属的反光。
他的超级大脑在那一闪之间捕捉到了异常——那反光来自部落中央一根竖立的木柱顶端,上面挂着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林一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对着他的方向。
像一只眼睛。
赤狐又点了一下爪子,催促的意思更明显了。
林一缓缓收回视线,看向下方那条通向部落的小路,又看了一眼那只安静等待的狐狸。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只狐狸引他来这里,绝对不是随便逛到了地方。
可他已经到了这里。
林一迈出脚步,草裙的叶片蹭过大腿两侧,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赤狐见他动了,转身继续引路,蓬松的尾巴在风中一摇一摆。
山谷的风从下方涌上来,灌进林一的口鼻。
那股清新的灵气再次冲刷过他的大脑,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而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道来自部落中央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