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跟着赤狐，沿着缓坡一路向下，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平整坚实，带着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小路的尽头，部落的入口近在眼前。
那入口没有门，只是由两根粗大的原木立柱分立左右，柱身上刻着一些古朴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符号。
林一的超级大脑本能地扫过那些纹路，试图从中提取规律或信息。五
他正琢磨着那些纹路的含义，一个身影突然从立柱后面蹿了出来。
那是个小男孩，看身量不过八九岁，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麻布短衣，赤着脚，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一张黝黑而圆润的脸蛋。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粹和莽撞。
小男孩先看到了林一。
那双眼睛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草裙、瘦瘦高高的陌生人，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大概是在想。
部落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奇怪家伙？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走在林一前面的赤狐。
那张黝黑的小脸骤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亮得晃眼。
「小火！」
小男孩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林一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几丈外的小孩，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赤狐面前，一把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蹭来蹭去。
「你终于回来啦！」
林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等等那个距离，那段冲刺时间。
还有熟悉的汉语。
林一的超级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
小男孩起步的位置到赤狐所在的位置，目测大约六到七丈，他从静止到抵达，用时绝对不超过一秒半。
以地球的标准，百米世界纪录的保持者跑完这段距离也要一个多呼吸的时间，而这个看起来顶多八岁的孩子，完成得轻描淡写，落地时连大喘气都没有一下。
林一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被他丢在脑后的设置。
修炼世界。
这是个修炼世界。有灵气，有功法，有各种超出常识的存在。而且语言说的还是汉语。
所以他面前这个抱着狐狸蹭脸的小屁孩，大概率是个比他这个现代社畜能打十倍的小怪物。
「……行吧。」林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接受现实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那边小男孩已经把赤狐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两只手揉着狐狸的耳朵、爪子、尾巴，嘴里念叨着「你去哪了也不说一声」「阿爷说你肯定又跑出去玩了」。
赤狐或者说小火被揉搓得眯起了眼睛，一副习以为常的淡定模样，尾巴尖还很惬意地抖了抖。
小男孩的大喊大叫很快引来了部落里的其他人。
林一站在入口处，看到从那些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房屋里陆续走出人影，三三两两地朝这边聚拢过来。
每多走近一个，林一的眼角就忍不住跳一下。
这些人……都太壮了。
打头走过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兽皮坎肩，裸露在外的手臂粗得像林一的大腿，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背厚，行走之间带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女人，稍显瘦削一些，但也仅仅是「比那些壮汉瘦一点」的程度，放在地球上个个都是能去参加力量举比赛的水平。
就连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手臂上都有着清晰的肌肉轮廓，随便一擡胳膊，那线条让林一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健身房里苦练半年也没练出来的肱二头肌。
而他林一呢。
一米七八的身高，常年瘫在电脑前的体重，脱了衣服除了骨架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肉。
此刻站在这些膀大腰圆的部落族人中间，简直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混进了一群野牛堆里。
林一感受到了目光。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警觉的、还有纯粹的看热闹性质的。
随着人越聚越多，那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更让他不适的是，这些人虽然只是安静地站着打量他，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势。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压在他的皮肤上、呼吸上、甚至思绪上。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解析那种压迫感的来源，最终只能归结为一个模糊的结论。
这些人体内有一股他无法感知的力量在流动，而那力量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他这个「普通人」的天然压制。
林一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站直了别露怯。
人群安静了几息，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一条路。
一位老者从人墙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头发灰白如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步子也有些缓慢。
但他那双眼睛林一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锋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在上面看不出任何波澜，却本能地知道这井水下面藏着东西。
他只是淡淡扫了林一一眼，林一就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扒拉到了阳光底下晒了个通透。
老者走到林一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拢在袖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尤其在那条不伦不类的草裙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位小友，」老者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回答的温和，「是从哪里来的？」
熟悉的汉语，让林一心里咯噔一下。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被人当成疯子扔出去？说自己是迷路的旅人？可这副光溜溜只挂了条草裙的狼狈模样，哪个迷路的旅人会迷成这样？
他脑海中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从庞大的记忆库存里翻出了不知多少年前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的经典桥段。
「……我不记得了。」
林一摆出一脸茫然和困惑，眼神恰到好处地放空了几分。
「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附近的林子里，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那里。」
他缓了缓，又补充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这只小狐狸……额，小火。是它一路带着我走到这里来的。」
老者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
林一不确定那是什么——是不信？是探究？还是别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老头看出来了。他根本没说实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老者却忽然笑了笑，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慈眉善目了不少。
「既然小友是小火带来的，」他慢悠悠地说，「那便是我青石部落的客人。力所能及之处，我们自会帮忙。」
老者又看了一眼林一身上那条叶片已经有些歪斜的草裙，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小友若不嫌弃，便请入内一叙吧。总得先换身像样的衣裳。」
林一能感受到四周那些目光里的压力正在渐渐消退。
人群的敌意和戒备，似乎在老者那句「小火带来的」之后便悄然溶解了大半。
他心中暗暗称奇——小火的面子居然这么大？一只狐狸，在这个部落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林一对着老者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周围的人群在他做出回应后，果然如同潮水一般散开了。
有人回了屋，有人扛起了靠在墙边的农具往田地方向走，几个妇人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仿佛刚才那场围绕着一个陌生来客的小小骚动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个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小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林一。
老者转身往部落深处走去，步履虽缓，方向却很明确。
林一深吸一口气，擡脚跟上。
他经过小男孩身边时，小家伙仰头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你是小火捡回来的人诶！小火从来不带外人回来的。」
林一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小男孩怀里那只赤狐。
小火窝在小男孩的臂弯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可林一却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是什么计划终于走到了第二步的那种沉稳。
他心头猛地一跳，擡头看向前方引路的老者背影。
老者的脊背微微佝偻，步伐不紧不慢。
但林一注意到，那只拢在袖中的右手，似乎在轻轻捻动着什么像是在掐算，又像是在拨弄一串看不见的珠子。
部落中央那根高耸的木柱上，金属反光一闪而过，像一道冰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林一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东西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