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
昏厥中的刘阿四,从无与伦比的剧痛中惊醒过来。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家,以及躺在地上的两具同伴的尸体。
他脑子嗡嗡乱响。
擡头,看到了缠绕在自己脖子上,那条他平时用来锁女人和孩子的狗链子。
低头,看到的是他那条被砍断后正不停喷血的右脚。
他站不稳,只能单脚在地上蹦跳。
剧痛和恐惧不断从断口处刺入他的灵魂,窒息感跟着从脖颈处传遍四肢百骸!
「啊啊啊啊——」
刘阿四放声惨叫,他看清了眼前之人,也终于回想起昏迷前遭遇的一切。
事实上,他并没有叫出声,所有声音都被云炁堵在了他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张信才放松了云炁的封锁。
「是你,张信!」
刘阿四死死瞪着张信,目眦欲裂。
无边的痛苦让他深刻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直接哀求道:
「信爷,祖宗!我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断我腿是我活该。」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信爷,我真错了,我不该骗你家的钱!我双倍赔你,不,我赔你二百两……三百两!」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刘阿四头上滚落,眼神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是张信偷袭了自己!
张信刚才对付他,用的绝对是法术!
一个十岁大的孤儿,还有一个快病死的娘,他居然会是修仙者?
他怎么可能是修仙者?!
刘阿四想不通。
但他知道,张信要杀他,只需一弹指。
张信拖了一根凳子,坐在刘阿四对面:
「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要说心里话。我给你说三句心里话的机会。我满意了,就给你止血,时间不多咯。」
刘阿四浑身剧烈一抖,在原地蹦了几下,勉强站稳,他急切道:
「我有三百两银子,我还知道我妹夫藏钱的地方,他至少有一千两,我全部赔给你。」
张信道:「不是这句。修仙者岂会对世俗金银感兴趣。」
刘阿四更急了:「陈大山一直在骗你,就是他让我去吃你家的绝户。他当好人,目的就是为了套取你家的采药秘法,他才是主谋啊!」
张信语气冷淡:「也不是这句。」
刘阿四这下真的急了,他叫道:「陈大山觊觎你家的采药秘法,故意将张把头的行踪透露给了血狼帮!」
张信呼吸一滞:
「陈大山是血狼帮的人?」
见张信面露杀意,刘阿四急忙道:「原来不是,现在是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实告诉我的。」
「陈实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玩女人很厉害,就很佩服。他带着钱来找我,想让我带他去红香院玩女人。我给他灌醉后,从他口中套出来的。」
「……」
张信咬牙切齿:「血狼帮已经抓了我爷爷和我爹,难道没有得到秘法吗?」
「陈大山以为自己在古月城有名声,就认为自己有牌面。可血狼帮压根不吊他。反而还拿这件事威胁陈大山加入了血狼帮。」
刘阿四跟着大骂:「这个畜生,最近那么多采药队和狩猎队失踪,全都是陈大山向血狼帮透露的行踪。」
敢情最近血狼帮大肆抓人,一抓一个准,根子在陈大山这里。
刘阿四,陈大山,一个比一个毒啊。
最开始,张信真的以为陈大山是一个难得的慈祥长者,是出于爷爷辈的交情,带他赚钱养家,为人公道仁义,结果却是这么一个砍脑壳的畜生。
「信爷!信祖宗!该撂的我全都撂了,你就当我是条狗,放过我一马好不好,汪!汪!汪!」
失血过多让刘阿四脸色愈发苍白,疼痛不断袭上大脑,一只脚的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他不想死,只能活。
张信露出了挣扎迟疑的表情。
刘阿四捕捉到了这一丝表情,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正要继续哀求。
张信声音突然传来:「血狼帮总坛在哪里?」
「云雾山南边五百外的苍龙岭上。」
「你妹夫的钱藏在什么地方?」
「炉灶下面。」
刘阿四满心希望,却发现张信不再问了。还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惊恐万状,忽然大吼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眼前的孩童冷漠地盯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双手忽然掐了一个奇怪的法印。
白色云炁在他双手之间翻涌,然后旋转,化作一个金色旋涡,似乎要将他吞噬!
「信爷,我错啦,我真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刘阿四绝望大叫,身躯疯狂扭动挣扎,满腔的不甘心。
张信望着不想死去的刘阿四,声音冰冷:
「你带人来我家大吃大喝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叫张信,言而有信的信!」
幽闭的房间中,油灯摇曳,在窗纸上投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屋外明月高悬,夜猫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准备狩猎花圃里的老鼠,远处传来赌坊里的喧闹声。
刘阿四眼看身前的黑色漩涡越来越大,他吓得不断后退。
他甩动脖颈,使劲拽着狗链子,面孔极度扭曲。
过了好几息,黑色旋涡依旧没有将他吞噬,但他却看到了头顶上,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正在眼前放大,是刀背!
刘阿四瞳孔地震,放声惨叫,扁桃体都在打颤。
咚!
咚!
咚!
「摄!」
张信吐出一个法诀,识海中混元金斗上方的玄色光轮,摄字符文大亮,黑色旋涡猛然爆发出一股吸力,将刘阿四三人的尸体收摄了进去。
下一秒,张信手中结印再变,一个「炼」字脱口而出。
呼呼!
混元金光内部腾起一团浑浊水流,将三具躯体包裹。
不断冲刷,不断洗涤,凶猛炼化。
短短两三息,三具躯体便在张信眼前溶解,精华则化作了一颗绿豆大小、圆滚滚的血色丹丸,漂浮在水面上。
浑浊水流迅速褪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张信看着空空荡荡屋子,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他感觉嘴里干得厉害,想要喝水。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手也有些发抖。
两辈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还一次三个。
刚才他一刀砍下刘阿四的腿,又学着电影里的反派对其展开审讯,他全程都无比冷静。
当一切都结束后,他反而浑身开始发起抖来。
「身处乱世,我不杀他,他就要吃了我。早杀他一天,我就能睡一天安稳觉。」
张信打开房门,深呼吸了一口清冷的夜风。
从医几十年,他已经见惯了血腥生死,刘阿四也有必死的理由。
但这一刻,他脑海里依旧乱糟糟的。
恍惚间,眼前全是刘阿四被他砸死时,头骨碎裂,血肉模糊的画面。
这让他感到有些恐惧。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他今晚的举动,翻过了一堵上辈子绝对不敢触碰的高墙。
缓了一阵,张信回屋,打翻了油灯。
然后召出筋斗云,迅速飞出了古月城。
……
入夜飞清景,凌晨积素光。驷星初皙皙,葭菼复苍苍。
一团白云在夜色的遮掩下,从城墙之上一掠而过,并未带起多少风声,巡逻的兵丁丝毫都未曾察觉半空中的异样。
张信来到城外一条无人的河边,先用皂角给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清洗了一遍。
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衫。然后一把火将衣物烧掉。
金蛟盟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刘阿四家起火,进而从他家里的蛛丝马迹推断刘阿四已经遇害。
虽然不会有人会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有胆子和能力去杀害三个大汉,但还是要谨慎对待,抹除自己的一切作案痕迹。
毕竟这是一个修仙世界,世俗也有武道,保不准这个案子就会引来某个刑侦高手,利用神秘手段查案。
比如,利用秘法培养的异犬,来搜索他的气息。
若是不小心被查到,即便他再小,表现得再无害,一旦怀疑开始出现,很快就能通过「自由心证」成为「事实真凶」。
当然,也不必太过紧张。
古代刑侦技术普遍落后,古月城也只是小城,出现刑侦高手的概率很低,刘阿四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至于因为刘阿四和张家的恩怨,从而导致张信被列为怀疑对象。
并无这种可能。
事实上,人们常常以自我为中心,除了自己的事,旁人对旁事并不会过度关注,刘阿四吃绝户在城外贫民心中,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谈资,提到时最多说一句「那对孤儿寡母可怜呐」。
而这样被刘阿四欺负的人,贫民窟多不胜数。
张信将装战利品的布袋打开,将金银和秘籍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将欠条和房契,包括布袋本身一起丢入火堆中。
等到火焰熄灭,张信又用云炁拘来水流将灰烬冲入河中,这才骑着筋斗云,平心静气地朝着家中飞去。
张信放眼四望,此时一轮弦月在天,月辉如水,满目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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