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秋分,五行壁上土,宜祭祀开业。
天蒙蒙亮,雄鸡报晓。
无数身影举着火把,朝仁济堂涌去。
等到红日东升,曙光初现,仁济堂外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议论声,叫卖声,喊话声,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今天正是仁济堂【学徒大考】的日子。
人群中大部分都是前来应考的考生。
小的才几岁,由家人陪同而来。
大的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
而超过十五,仁济堂是不收的。
人们对于即将到来的考核,兴奋有之,忐忑有之。
「去年我被淘汰,但记住了所有路线,今年必定能夺得一个名额。」
「真羡慕你这么自信,今年考生比去年多了三成。虽然场地不变,但规则每年都在变啊!」
「每年考核都会死不少人,去年死了七个,今年也不知会死多少?」
这样的报名点,仁济堂设了四处。
城内三处,城外一处。
考核地点则统一放在城南一片荒地之中。
唐兰这两日病情有所好转,但依旧不宜出门,因此张信是由陈大山父子陪同一起来的,早早地排进了队伍。
张信前方,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憨厚的少年,不断回头跟张信说话。
那是家住在白石巷的石楚叶,跟张信是熟识。
去年石楚叶就参加过一次大考,被淘汰后,今年是有备而来。
石楚叶朝着张信退后两步,扭回头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信哥儿,跟你说一件事。是关于刘阿四的。」
张信擡头看了石楚叶一眼……连他都知道了,刘阿四出事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全城。
「别提他好嘛。」
他面露厌恶之色,像极了被欺压久了,身心受创的自然反应。
「是好事!我跟你说,刘阿四前天晚上被人杀死在自己屋里,他家还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尸体都不见了。听说他妹妹去看的时候,直接就晕了。他妹夫胡金喜发动手下,正在到处追凶,悬赏一百两呐。」
石楚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他这一句话,顿时引得众人义愤填膺。
「人皮鬼坏事做尽,早该死了。」
「这畜生,我邻居娘家的舅媳的小女儿就是被他祸害的。」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侠,居然做了这等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人们争相议论。
简单概括一下就两个字——「好死」!
没人提到刘阿四吃张家绝户的事情,谈论的都是他们各自听说的恶霸故事。
张家的事,只是刘阿四众多恶行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一件。
张信注意到,只有陪在一旁的陈大山,在听到这些议论后,脸色变得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信悬着的心,已经彻底放了下来。
人皮鬼都杀了,一个在自己面前耍鬼蜮伎俩的小老头,随时可灭。
张信冲石楚叶道:
「叶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这人渣死得好啊。」
石楚叶拍了拍张信的肩膀:「你算是熬出头了。等会考核,我熟,你就跟在我后面就行,咱们一起当仁济堂学徒。」
「叶哥仗义。」
这一等,就到了巳时。
铛——
一声钟鸣响彻。
全场迅速变得鸦雀无声。
一名身穿青色锦衣,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已经站在了仁济堂大门口。
就在他身后,二十名白衣男女,整齐排列两侧,人人昂首挺胸,器宇轩昂,让人心折神往。
「大家都听好了!等会你们跟着我这些徒弟出发,从旁边的小路一直往前走,你们会看到一个山坡,然后听那边的管事安排就行。」
随着话音落下,二十名白衣男女飞身而起,在众人惊呼声中,施展轻功落入人群,然后引导着两百多名考生,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考核场地。
爬上一座矮山。
张信擡头看去,发现前方是一片地势开阔的草坡。
草坡南面,有一条用竹子和红绸搭建起来的信道。
信道前方,已经站着两三百名孩童和少年。
而草坡边缘的土路上,停放着许多马车、轿子。旁边还有家丁侍女守候。
张信看了两眼,便将前面这群考生,分成了三个阶层。
首先是权贵阶层,数量四五十。
那是一群站在队伍最前方,正在放声谈论,时不时爆发喧哗哄笑的锦衣少年。
他们皮肤白皙,精神昂扬,衣衫头发洁净,一眼就能看出,全都是家住城北的士绅大族子弟。
其次是中产阶层,人数七八十。
他们衣着光鲜整洁,站在队伍中间位置,神情还算从容。
这些少年全都在城中长大,看前方那群锦衣少年时,目光下意识带着讨好和畏惧。看向张信这边时,又会下意识挺胸擡头,神情迅速变成骄傲和不屑。
最后是穷苦阶层,人数量最多,超过两百。
跟张信这些城外贫民窟出身的孩童相比,几乎没什么区别,同样面黄肌瘦,畏手畏脚。身上衣服打着补丁。
很显然,
张信这群人是今年考核的第四批,来得也最晚。
在白衣弟子的带领下,众人来到队伍最后面,很自然地就融入了进去。
「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大哥。你好好表现,等会考核他会照顾咱们的。」
石楚叶拉着他,径直朝前挤去。
「好,对方什么身份?」
张信没有拒绝。
眼前这场考核,分明就是淘汰赛。
最前面那群少年,全都是乘车驾马而来,占尽优势。
而他们则跑了半个时辰,体力消耗巨大,若是不抱团,多半会被淘汰。
更何况,仁济堂背后如果真有修仙者,那他就不能动用云炁,这就更需要外援了。
「城南侠义堂少堂主林虎,为人义气,好结交朋友。武功很厉害。」石楚叶答道。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名面容略显稚嫩,身材却已经非常魁梧的少年面前。
「虎哥,虎哥!」石楚叶高声喊道。
魁梧少年正被几人簇拥在中间,正低声与人说话,突然被打扰,顿时眉头一皱。
扭头看来,见到是石楚叶,顿时笑道:
「原来是石兄弟,刚才我还在说,你今年肯定会参加大考,咱们正好一起……这位是?」
他看向张信。
见林虎这么给面子,石楚叶朝着张信得意一笑,靠近过去:
「虎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张信。他爷爷是张长河,你应该听过。还有,你别看他小,他箭术可了不得,前天才刚打了好几头大货。」
林虎眼睛一亮,抱拳道:「原来是张老把头之后,失敬失敬。」
张信抱拳回礼:「见过虎哥。」
林虎正色说:「那好,你就跟咱们一起考核。我的队伍正缺弓箭手,等找到弓箭,就让你用……对了,你能拉几石弓,能射多远?」
「五斗弓,十丈之内,十中六七。」
「好啊!」
林虎大喜,擡手拍了拍张信肩膀:「小小年纪,就有这等箭术,考核已经够用了。」
张信一边打量草坡下方,一边诧异问道:「考核还能用兵器?」
站在坡上,视野开阔。
能看到坡下就是一片荆棘丛生的树林,再远是湍急的河流,以及成片的芦苇荡,更远处是几座怪石嶙峋的丘陵……
一名名仁济堂白衣弟子,正站在场地各处,严阵以待。
「仁济堂是大派,只要拜入其中,是真正能改命的。」
林虎擡手指了指那片丘陵,沉声道:
「那片丘陵名叫冤魂山,就是考核的最后一段,里面藏着刀枪弓箭等兵器,不禁争斗厮杀,谁先找到兵器,谁就能占据优势。只要不是故意取人性命,断手断脚都无妨,仁济堂的神医包治好。」
张信却是听得心头一寒,对于门派的残酷,有了新的认知。
石楚叶恨声道:「去年我就是被一个叫萧宁的公子哥偷袭,倒在了冤魂山外面……」
不等石楚叶说完,忽然一道犹如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全场:
「肃静!!!」
全场瞬间死寂。
一名身材高大,须发皆张的粗豪老者,站在草坡边缘。
他只是嘴巴简单张合,声音却能清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中。
「老夫谢青,都给我听好了!考核开始后,你们要先穿过下面的树林,找到路标后,再过河。然后是芦苇荡,最后是冤魂山。午时之前,成功通过冤魂山的前三十人,便是我仁济堂的学徒。过了午时还未通过,或是名次在三十名开外,那就等明年再来吧。」
这话一出,全场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人人神情严肃。
六百多人取三十,仅仅百分之五的录取率。
粗豪老者谢青大手一挥:
「考核开始!诸位,老夫在场地中给你们准备了惊喜,可别吓尿了裤子哟。」
允许争斗,伤残包治,还准备了「惊喜」,年长的以及学过武功的权贵子弟,明显占尽优势……这也太不公平了,仁济堂难道有意淘汰所有贫民孩童吗……算了,这乱世哪有公平,一切都要靠自己。
正想着,最前方那群锦衣少年,已经争先恐后冲进了荆棘树林。
「走!」
林虎低吼一声,带着小队五人,紧跟着冲下了草坡。
只见一名少年,一蹿七八尺,身形似飞燕,在空中连踏数步,施展出了极其高明的轻功。
这还不是孤例。放眼望去,至少五六名少年都是如此。
他们一进入林中,立刻跳上树枝,借力飞跃,一下子就分散开来,迅速将身后数百人抛在身后。
「这群狗娘样的!」
林虎喝骂了一句。
他带着队伍冲到荆棘丛林前,回头看了一眼张信和石楚叶:
「跟紧点!」
下一秒,他虎吼一声,皮肤瞬间黝黑了好几度,然后埋头朝着眼前的荆棘丛狠狠撞去,任由荆棘将他衣衫撕裂,划出一道道红痕,竟硬生生撞出了一条信道,带着小队迅速穿过了树林。
走了没多远,眼前就出现了一条二十多丈宽的大河!
河水清澈,看似不深,但河水非常湍急,中有旋涡,岸边有水草。
张信定睛一瞧,对岸水草间,赫然有几块诡异的浮木,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不会吧?
这个距离,超出了他云炁的感应范围,无法准确判断危险。
「这条河不深,跟紧我!」
林虎说着,就要朝河床冲去。
「等等!路标!」
林虎等人停住脚步,转头看来。
发现张信正指着不远处的木牌。
林虎急切道:「还看什么路标,这一片我熟得很。咱们前面已经有二十几号人,再不快点肯定要被淘汰!」
张信转身看向丛林中耸动的人影,又看向对岸那几块浮木,果断朝着路标走去。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谁武功高,跑得快,仁济堂就招谁?考核怎会这么简单。刚才那位管事说的话,其实是考题。他说『找到路标后,再过河』。」
作为乡村做题家出身,审题破题,几乎是张信的本能。
很快,他就站在了路标下。
箭头状的木牌,指着对岸。
上面用朱红色写着「断魂河」三个字。
红字下面,又有两行黑色小字。
张信一愣,这居然是猜字谜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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