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林家庄。
叶寻的身影出现在村口。
他穿着从那马匪身上扒下来的粗布外衣,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五天。
他只用了五天,就从近百里外的荒山赶了回来。
靠的,是怀里那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
比如直接前往林家庄所在的清河县城,或是传闻中更繁华的云梦郡城,按原主的记忆,那里街市繁盛,机会自然也多得多。
但叶寻仔细权衡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景朝现在立国561年,虽然有了乱象,各地偶有匪患,但到底还没到流民遍地、易子而食的地步。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遇到「山爷」那伙人,还是头一遭,而叶寻这五天赶路,也再未遇到马匪,流民倒是碰见过几回。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亲无故,突然跑到县城去,靠什么活?
虽然从独眼马匪身上搜出了十几两银子,但以叶寻这瘦弱的身板,孤身一人若是被盯上,下场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原主记忆中,那位远房叔父林根生,虽然谈不上视如己出,但待他确实不薄。
父母早亡后,是林根生收留了他,给饭吃,给衣穿,没让他饿死冻死。
算下来,已经十年了,说是亲子也不为过。
老话说的好,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这份情,叶寻虽是穿越而来,但这具身体是原主的,记忆也与他交融了部分。
他得认。
而且,林家庄好歹是个落脚处。
有住处,有熟人,安全。
叶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迈步朝村里走去。
……
林根生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个不大的院子。
此时已近傍晚,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叶寻推开半掩的院门。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眼睛大大的少女正在喂鸡。
她约莫十三四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耳朵上还生了两个冻疮,时不时的擡手摸两下,但又不敢真的去揉,以免越揉越痒。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
「三、三哥?!」
她叫林小丫,是林根生的小女儿。
在原主记忆里,这丫头从小就爱粘着他,跟亲妹妹没两样。
「小丫。」
叶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三哥!你回来了!爹!娘!二哥!三哥回来了!」
林小丫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朝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哭着喊道。
叶寻跟着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个穿着补丁棉衣、样貌憨厚、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从里屋匆匆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系着围裙的寻常妇人。
正是林根生和他的妻子林李氏。
「寻娃子?!」
林根生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叶寻,脸上满是惊愕和不敢置信。
同样黝黑的林李氏也捂着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算上叶寻回程所耗的五天,他已离开林家庄十余日,而原本说好的,至多三天便能折返——他们早就以为,叶寻一行四人出了意外。
「叔,婶。」
叶寻低声叫了一句。
「真是寻娃子!」
林根生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叶寻的肩膀:「你、你咋才回来?虎子他们呢?」
林根生所指的正是与叶寻一同出门的另外三人——一对兄弟,以及虎子,三人同样姓林。
叶寻还未开口,里屋又跑出个黝黑的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身材壮实,浓眉大眼,正是林根生的二儿子,林满仓。
他上头还有个大哥,名叫林守田,不过已经成家分了出去,同样住在林家庄。
乡下人取名随意,叶寻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幼时体弱多病,花钱请算命先生算过。
算命先生收了钱,装模作样掐算一番,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大道理,只随口道「寻」字最合这孩子的命,于是便得了这个还算好听、且与此刻的「叶寻」前世相同的名字。
「三弟!」
林满仓见到叶寻,又惊又喜,「你没事?!」
「我没事。」
叶寻摇了摇头,看向林根生,「叔,能先给口热水喝吗?我……有点虚。」
「哎!哎!快坐下!」
林根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叶寻在板凳上坐下。
林李氏抹了把眼泪,转身去灶房倒水。
林小丫挨着叶寻坐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消失似的。
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水递到叶寻手里。
叶寻双手捧着碗,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轻轻吸了口气。
这五天,他确实冻得不轻,脸、手、脚、耳朵,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生了冻疮。
喝了一口热水后,叶寻开始讲述。
「……那天,我们四个跟着王叔去镇上卖柴,回来的路上,在山道边歇脚,突然就冲出来十几个骑马的汉子,拿着刀,把我们全抓了。」
「他们把我们塞进一辆破车里,一路往北走,路上……他们每天都会从车里拖两个人出去,再也没回来。」
堂屋里一片寂静。
林小丫吓得往叶寻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叶寻那件从马匪身上弄下来的外套。
「第四天晚上,轮到我了。」叶寻顿了顿,垂下眼,「我被拖出去的时候,正好……正好有一队貌似官军的人路过,那些马匪慌了,乱了起来。」
「我趁机挣脱,跳进了旁边的山沟里,逃了出来……」
叶寻说完,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
他没提黑袍人。
说了,
没好处。
一个十五岁的农家少年,遇到「修仙者」厮杀,还能活着回来——
这本身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没有修仙者的存在,但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毕竟「求仙问道」、「长生不老」的传说,总在乡野间流传。
而且,他对那两个修仙者……
还有点想法。
叶寻离开前刻意记下了那片战场的位置。
就算那黑袍人真有夺舍的手段,他也不相信,一缕残魂能在荒山野岭撑多久。
「虎子……虎子他们呢?」
林根生回过神,紧跟着问道。
叶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们……没能跑出来。」
「啪嗒。」
林李氏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林根生也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抱着头,半天没吭声。
虎子是他么弟家的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还有另外两个,也都是庄里的青壮,彼此都沾亲带故。
「这世道……」
林根生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浓眉大眼的林满仓也红着眼睛,哑声道:
「爹,我去给么叔和权叔家报个信。」
「我去吧。」林根生站起身,摆了摆手,「你留在家里。」
他看向叶寻:「寻娃子,你……还能走吗?得去跟他们家里说一声。」
叶寻点了点头:
「能。」
他知道,这事躲不过。
一起出去的四个人,只有他活着回来,于情于理,他都得亲自去说清楚。
哪怕,说的不是全部真相。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家庄里,零星亮着几盏油灯。
林根生提着盏破灯笼,走在前面,叶寻默默跟在后面,寒风刮过村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林虎家与叶寻家隔的最远,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
林根生在林虎家门口站了会儿,嘴张了几次才擡手敲了敲门。
「谁呀?」
片刻后。
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实则才三十出头的寻常妇人打开了门,她同样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上还沾着面糊。
看到林根生,她愣了一下:
「根生哥?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林根生身后的叶寻。
眼睛猛地睁大。
「寻、寻娃子?你……你回来了?虎子呢?虎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显然,已经有所预感。
林根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叶寻上前一步,低声道:
「么婶,虎子哥他……我们遇到了马匪,虎子哥没跑出来。」
闻言。
妇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呆呆地看着叶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几秒后。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划破了村子的寂静。